帐内落针可闻。
苏破玉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公公,就像看着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没有让对方起身,也没有接受这份道歉。
他只是拖着那具即将崩溃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走向帐角那张属于他的简陋卧榻。
“滚出去。”
苏破玉背对着李公公,声音淡漠得像是在吐出一口浊气。
李公公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带着满身羞愤的锦衣卫,仓惶逃离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
苏破玉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榻上。他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着,黑色的血沫染红了破的狐裘。
在他的体内,业火的余烬与禁术的反噬交织在一起,而比这更可怕的,是那份被逼至绝境后,对世间万物彻底冰冷的恨意。
帐内烛火摇曳,将苏破玉佝偻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帐壁上,宛如一头蛰伏的困兽。
李公公仓惶逃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谄媚的、恐惧的、恶毒的面孔终于消失不见。帐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风雪拍打牛皮帐顶的呜咽声,以及苏破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皮肤下那如焦黑树根般的纹路仍在蔓延,业火的反噬正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哀鸣。
苏破玉蜷缩在冰冷的榻上,意识开始涣散。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他恍惚间坠入了记忆的深渊。
第一个浮现在眼前的,是伶舟问雪。
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他曾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是最锋利的长枪。可最终呢?在天道博弈的棋盘上,他死在了最心爱之人手上,死在他们两个共同铸造的武器之下。
那是一种被信仰抛弃后的死寂。伶舟问雪走向末路时,是将自己所有的骄傲与尊严踩碎,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黑暗。
紧接着,是碧落神君。
那个曾经被整个修真界唾弃的“魔头”。世人皆道他滥杀无辜,道他入魔成疯。可又有谁知道,他在被千夫所指的深渊里,是如何一寸寸爬出来的?苏破玉曾亲眼目睹,碧落神君在雷劫中涅槃,在众叛亲离中重塑金身。他身上的恨意如山如海,却硬生生将这滔天恨意锻造成了护世的盾。他选择了新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清白,而是为了守住心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最后浮现的,是客青城。
那个真正的天之骄子。出身世家,根骨绝佳,年少成名,顺风顺水得让人嫉妒。那样的他,本该成为永昌的柱石,成为照耀世间的明月。可结果呢?不过是一枚更昂贵的棋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大局”,为了李听雨那所谓的“苍生大义”,客青城死得无声无息。他死的时候,仿佛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被舍弃。
伶舟问雪的绝望,碧落神君的仇恨,客青城的惨死……
这三个人的影子,如同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了苏破玉的脑海。
然而,比这三人的结局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那笼罩在整个永昌王朝上空的巨大阴影。
他看到了金銮殿上,那个年号“永昌”的君王。他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却眼神浑浊。他不理朝政,不问苍生,整日躲在炼丹炉旁,吞服所谓的长生仙药。为了炼制那一炉“九转金丹”,无数百姓被强征矿税,无数少女被掳入深宫充当药引。他只在乎自己能否活过下一个百年,至于这天下是洪水滔天还是赤地千里,与他何干?
他又看到了朝堂之下,那些追权逐利的臣子。李听雨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无数个“李听雨”,他们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将国事当作生意,将民生当作筹码。为了争权夺利,他们可以将忠臣逼成奸佞,将盟友推入深渊。在他们眼中,没有是非,只有利益;没有社稷,只有富贵。
最后,他听到了民间巷陌里的哭声。
那是被战乱波及的流民,是赋税压垮的农户,是徭役累死的壮丁。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终日劳作却不得温饱。他们的亲人死在战场上,死在苛捐杂税下,死在饥荒与瘟疫里。他们抬头望天,看不见神明,只看得见漫天风雪和无尽的黑暗。
只知修丹炼药寻长生的君王,追权逐利的臣子,水深火热的百姓……
这就是他苏破玉誓死守护的“永昌”?这就是李听雨口口声声“苍生大义”背后的真相?
李听雨确实是能臣,但他只想名垂青史,他不会在意别人死活的。
“是啊……我也和他们一样了。”苏破玉在黑暗中低语,嘴角溢出血沫,“被林祈安利用,被李公公羞辱,被沈知闲追杀……我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和他们当初,有何区别?”
恨意如藤蔓般滋生。他恨林祈安的虚伪算计,恨李公公的趋炎附势,恨沈知闲的咄咄逼人,恨那高高在上的君王昏聩,恨那满朝的文武贪婪。
他想起李公公跪地求饶时的嘴脸,想起沈知闲在山岗上冷漠的注视,想起张知言在沙盘前的战意昂扬,更想起那炼丹炉前的枯槁帝王,和路边冻毙的流民。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清醒的人,既然忠义换不来善终,那不如……就随波逐流吧?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蛊惑:“苏破玉,你累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业火焚身,命不久矣。何必再管什么苍生,什么天下?你大可以放任业火彻底失控,让这该死的边关化为焦土,让沈知闲和林祈安同归于尽,让那炼丹的昏君痛失爪牙……这便是你的复仇。”
“对……复仇……”苏破玉喃喃自语,眼底的黑色纹路似乎亮起了诡异的红光。
只要他松开对业火的压制,只要他放弃最后一丝理智,这股足以焚毁城池的力量,会替他完成一切诅咒。
就在他指尖的黑气即将失控暴涨的刹那——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不是伶舟问雪,不是碧落神君,也不是客青城。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台下坐着的一个不知名的眼神清澈的少年。那个少年衣衫朴素,却洗得干净,他问苏破玉:“殿主,何为君子?”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君子之道,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纵使身处沟渠,亦不可忘仰望星空。”
纵使身处沟渠,亦不可忘仰望星空。
哪怕君王昏聩,哪怕臣子贪婪,哪怕百姓水深火热,难道他苏破玉,就要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吗?
伶舟问雪选择了绝望赴死,碧落神君选择了背负仇恨,客青城选择了默默承受。
而他呢?
苏破玉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血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破旧的狐裘上,瞬间凝固成黑色的冰晶。
“我不一样……”他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一样。”
伶舟问雪死于心死,碧落神君生于恨意,客青城失于天真。
而他苏破玉,要走出第四条路。
一条不属于李听雨谋划的路,一条不属于沈知闲博弈的路,更不属于那昏君权臣的路。
他要救。
不是为了李听雨口中的“苍生大义”,也不是为了永昌王朝的“社稷安稳”,更不是为了让那昏君继续安心炼丹。
仅仅是因为,那太学少年清澈的眼神,因为那路边流民或许还未熄灭的希望。
哪怕他苏破玉粉身碎骨,哪怕他身败名裂,哪怕他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这一局,他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把这盘被搅得一团糟的棋,把这群围绕着长生梦与权力欲打转的蠢货们布下的局,按照他苏破玉的方式,重新摆正!
“呼——”
苏破玉猛地睁开双眼。那原本即将失控暴走的业火黑气,竟在他强大的意志力下,硬生生被逼回了体内。虽然他的脸色更加惨白,气息更加萎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在深渊中点燃了两簇幽火。
他挣扎着,一点点地将那身破烂的衣袍整理好,将残存的威严重新披在身上。
下一刻,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派来传令的亲兵。
苏破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用那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喝道:
“进来。”
帐帘掀开,风雪灌入。
那个刚刚逼退了权宦李公公的太子太师,再一次挺直了脊梁,迎向了这漫天风雪与无尽的阴谋。
这一次,不为君王,不为社稷,只为心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道”,只为那水深火热中,或许还能被拯救的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