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卿说的想笑,他怎么能把自己说的正义凛然,他真的有些想笑,何迟尧用自己奉行一辈子的狗屁道义鞭挞他,而最后是自己以杀人为道义朝他伸出手开放粮仓。
我依旧恨你,父亲。
你无知,愚蠢,可笑,迂腐,无能,恃才自傲,执迷不悟。
开心么,父亲?为了你的道义,把自己跪成了废人。
为什么呢,那个天子,那个腐败的朝堂真的值得你这样么?双腿跪穿,你的儿子妻子都会伤心,为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真的值得么。
你再也不能打我了——不,最起码,不会再留下伤疤。
何迟尧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听着何少卿的一字一句,像是在居高临下的怜悯他,于是,他和原来一样,咬牙切齿的呵斥道:“胡闹!屠杀这种背德之道怎么能作为道义!你……”
话还未说完,何少卿面色沉静道:
——“前朝快要亡了,不是么,父亲。”
“您知道的吧,您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何迟尧信奉儒教,虽是世家但依然节俭,从来不会穿如今这么华丽的朝服,一个国家将亡之际,这些臣子就会尽力包装自己,让这个国家看上去尚有余息,但终究是镜花水月。就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将自己伪装成正常人一样。
问城的雪还在下,像是要把整座城都埋进一片死寂的白里。
何迟尧僵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几乎要被那一句“前朝快要亡了”堵在喉间。他想怒斥,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阵无力的颤音:“你……你胡说什么!”
何少卿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声音很轻:“父亲,您看得到的。边境狼烟不断,流民四起,朝堂之上党争不断,贪腐成风。您每日穿着这身华丽的朝服去上朝,可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回光返照。”
“住口!”何迟尧猛地拍向床榻,牵动了膝上的伤,疼得他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大逆不道!你这是大逆不道!”
荀孟元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拉住何迟尧的手:“大人!伤了身子可怎么办!少卿,别说了!”
何少卿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缓缓地说着,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您说的,您是朝廷的人,只是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您用两条腿…或者剩下半辈子去守吗?”
“我守的是道义!”何迟尧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因激动而泛红,“是先帝的嘱托!是天下的正道!”
“正道?”何少卿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父亲,您的正道,让您跪在雪地里,跪穿了膝盖,差点丢了性命。而我用您最不齿的方式——刀剑相向,却救了问城十万百姓。您说,到底什么才是正道?”
“您的道义救了百姓们只是名义上的说法,可事实是,杀人确实是正道。”
何迟尧怔住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用一生信奉的道义,换来的是帝王的冷漠与百姓的绝境。而他最看不起的儿子,却用最极端的方式,让问城的百姓看到了生的希望。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正道”吗?
何少卿见何迟尧罕见的没有痛斥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父亲,您在想什么呢,等您能坐起来了,儿子会亲自到您的榻前,亲手递给您戒尺的。”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就算朝廷不会牵连何氏全族…你以为……你以为他会让你活下去?”
“那便活不下去。儿子这条命,是父亲给的,父亲的命在天子手里,儿子的命被天子夺取,理所应当。”
“……胡诌。”
唉。父亲,您为什么学不会好好说话呢。
“你和少淼今日的剑……是哪来的。”
“杜氏素绦长公子给的,当时我们着急赶往元都,担心府兵阻拦,便去寻了他。”
这时,何少淼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了,见何少卿回来了,眼角登时涌出泪花,呜咽道:“兄长……兄长你回来了……”
何少卿闻声回头,向何少淼淡淡笑了笑,长发已经有些松散,看起来有几分凌乱的镇定。
“喂父亲喝药吧,我回去了。”
/
除了父亲的院落,雪已经停了,他并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出府外,门外杜素绦立在门外,似乎一直在那。
“杜兄。”何少卿轻声唤道。
“听闻天子已开放粮仓,是你持剑逼宫……你父亲大概不会让你再留在问城,也许会让你去寻个地方,躲起来。”
“他若让我走,天子找不到我,岂不又要牵连何氏一脉?”
“你觉得,他会觉得他们的命比你的命重要么。”
“一个弃子,不学无术,一会惹是生非,难道重要么。”
“重要啊。毕竟他这种守旧的旧臣,穷极一生的信仰就是匡扶朝廷,他当然希望你和你的弟弟都践行他这种信仰。”
“很可笑,真的很可笑。我仅用一次就看清了这个天子,这个朝廷的嘴脸,他已经在朝廷当了多少年的官了?还未看出来么?真是……真是……愚蠢到可笑啊。”
“……”杜素绦没有话来回答何少卿的话,他并非是不认同,相反,他觉得何迟尧确实迂腐,哪怕是他的父亲也没有对这个朝廷如此拼命。
“……或许,有酒么。”何少卿忽而发问道。
“怎么突然要这个,想庆祝一下?庆祝什么,要离开家了?你看起来很落寞诶。”
“呵…你就当是吧。”何少卿嗤笑一声,杜素绦不说他还想不起来,若何迟尧真的让他走,他就能名正言顺的离开这了。
“那走吧,府邸里有新酿的温肠酒。”
杜素绦去杜府取了酒来,何少卿想在梅花树下坐着喝酒,杜素绦不让,说冬天在路边喝酒是会冻死的,何少卿只得悻悻的跟着他去了杜府的谒舍。
二人找到一处桌案坐下,和故事里一样,两个少年顽劣的偷偷搬出来酒喝,然后畅谈人生,快哉快哉。
杜素绦拿起酒杯,为何少卿斟了一杯酒。澄澈的酒液映出少年阴郁的面庞,噼里啪啦的酒珠溅出,他伸手沾取桌面上溅落的酒液,放到鼻畔轻嗅。
“给,喝吧,别贪多哦。”
何少卿接过便一饮而尽,这是他第一次喝酒,辛辣的液体流入喉咙,呛的他咳嗽几声,便未再尝出其他味道。
一点也不好喝。
杜素绦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似乎是陪着玩伴才喝的,何少卿注意着他的神情,并未有波澜,他也觉得不好喝。
二人不谋而合的什么也没说,譬如这酒的味道。
真是,都是骗人的,这东西哪有这么好喝,古书里讲什么,三个人拜把子成为兄弟,要喝酒。夫妻成亲时,也要喝酒。一个英雄好汉要去打老虎为民除害,也要喝酒。似乎什么重要的事都要以酒相伴。
“多谢,杜兄。”何少卿忽然开口道。
“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特别的容貌,没什么特别的特长,甚至十分狂傲,可像枯死的木头一样无用……像幕布一样安静地垂在那,等待人拨动……只有你愿意陪我说说话了。”
“……”
“为什么这么说自己,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我最好的玩伴。很俊朗,会作赋,出谋划策,即使有的时候很安静,但是很有趣啊。”
“如果以后你也一直在就好了,我依旧会喊你杜兄,你也会叫我阿彧,你娶妻,我叫她嫂嫂,你有孩子,我叫他侄子。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何少卿道。
杜素绦又不说话了,他看着何少卿的脸,不只是在想别的,因为此刻何少卿的脸连同着脖子全部泛红,这只是一杯酒。
何少卿见杜素绦不应,也不说别的,自顾自的给自己又斟满一杯酒,不好喝为什么还喝,因为想喝呗,想喝就喝了。
“阿彧,别喝了。”
“真是……”何少卿将手盖在脸上,忽然幽幽的笑着,欲言又止。
“真是什么?”
“真是他妈爽死了。”
杜素绦瞳孔微缩,何少卿在何迟尧面前的平淡,背后的桀骜不驯,他都是知道的,可是从未听过他说这种粗话,这种话都是那种地痞流氓说的,再不济,也不能从一个世家公子嘴里出来。
“阿彧,此言差矣,此后莫再说了。”
何少卿闻言,指尖捏着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他仰头又灌下一口,辛辣的滋味烧得喉咙发烫,烧得眼底那点阴郁散了些,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轻狂。
“差矣?”他低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酒气,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杜兄,这世间的规矩,哪一条不差矣?父亲说儒道是正道,可儒道救不了问城的百姓,天子说君权至上,可一把剑抵在他心口,他便松了口。只是句粗话而已,没事的。”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杯底与石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父亲没打我的时候,要做个规矩里的人,读圣贤书,走仕途路,像他那样。”何少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可后来我发现,规矩是给安分的人定的,是给那些能活下去的人定的。流民没有规矩,饿极了会抢,将士没有规矩,战败了会反,我没有规矩,才能提着剑,在天子面前给流民讨碗饭吃。”
杜素绦看着他泛红的眼,看着他眉宇间那点好久不见的鲜活,忽然沉默了。他知道何少卿说的是实话,这乱世里,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道理。
“那粗话……”杜素绦顿了顿,终究还是软了语气,“少说说也好,免得落人口实。”
何少卿挑眉,不想再就着这句话说下去,于是应付道:“知道了。”
“啊——好累啊,但是也好开心啊,这等神仙日子,马上要来了。”
“你觉得什么算神仙日子?”
“父亲不在身边呗,没人管着。”
“……但愿你以后也是这么想的。”
何少卿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摩挲着玉戒,有些发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谒舍外的梅枝,压弯了腰。
何少卿喉头的辛辣还未散尽,一股热意便从脖颈漫上脸颊,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了细密的红疹子。他抬手挠了挠脖颈,指尖触到皮肤时,竟泛起一阵刺痒的灼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怕是起了酒疹。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伸手胡乱抓着衣领,想扯开些透气,可那痒意却像生了根,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方才还觉得滚烫的酒意,此刻闷得他喘不过气。
杜素绦最先察觉不对,本来以为他脖颈泛红,只是不胜酒力,可现在耳尖肿得透亮,惊得猛地站起身:“阿彧,你怎么了?”
他伸手去探何少卿的额头,触手竟是一片滚烫。何少卿眼前阵阵发黑,连说话的力气都被抽走大半,只含糊地哼了一声:“痒……浑身都痒……”
“起了酒疹啊!我去找医师来!”
“哎呀找什么医师啊!就只是……醉了而已。”
“……那我去找人煮碗醒酒茶,可好?”
“随便吧……”
床沿边,杜素绦正守着一碗凉透的醒酒茶,见他睁眼,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板起脸:“何少卿,你可知自己不善饮?逞什么能,喝那么急做什么?”
何少卿哑着嗓子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不知。第一次喝,哪晓得这东西还能害人。”
他顿了顿,望着帐顶的纹路,忽然低声道:“幸好……是在你这儿。”
若是醉倒在街头,或是回了府里,指不定要闹出多少笑话,又或是,要被父亲瞧见,再添一顿训斥。
杜素绦没接话,只是将茶递到他手边,语气依旧带着点嗔怪,却藏不住关切:“先把茶喝了。往后,再不许碰酒了。”
何少卿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滑入喉咙,压下了最后一点酒意。
酒不好喝,但是喝酒时真的很开心,他明白为什么古书里写的大事小事都要喝酒了,因为真的是太爽了。
荒唐的一天,真是神仙日子!
闯城楼的时候,怕么。
怕的。
那些倾轧的、惶恐的、落寞的,但我依旧觉得那是神仙日子,最起码这次,我不必再当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