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元帅府外来报。
是对昨天的事儿收尾。也还是那个人。
与此同时,何绍玉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的头发,长长了。
他早就还想到的,把头发剪短再长长,中间一段时间都要经历半长不长,半短不短的样儿,长到这个长度,就像是毕安那个年纪的女孩子留的头发,脸型小巧可爱的女孩儿留这样的头发自然好看,但何绍玉是一个男的,个子很高的男人,留这样的头发。他摸着自己的发尾,不敢去照镜子,不敢想象一个成年男人留着女孩的发型是什么样的。
关键是他现在还要出去见人!顶着这样的头型出去,会被笑死的吧。
何绍玉对着镜里的自己皱紧了眉。
发梢堪堪垂到耳下,软塌塌地贴在颊边,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显清瘦,少了几分元帅的凌厉,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甚至……带着点稚气的憨态。他抬手胡乱扒了扒,发丝被揉得翘起,反而更显凌乱,像极了被风吹乱的杂草。
“啧。”他低低啧了一声,指尖掐着发尾,恨不得当场找把剪刀铰了。
他翻开衣柜,翻找着,找一顶能够掩盖这顶头发的帽子。他的衣物不多,只有两顶帽子,一顶正装帽,这样戴出去,太突兀了;另一顶是黑色兜帽儿,他欲哭无泪,这好像是刚上位时买的,很幼稚的兜帽,那时年纪不大,不知道怎么想的,买过后就好久没带过了,但是现下情况紧急,他只好戴上它,匆匆出去了。
一出门,他就换上了一副元帅的表情,昨天受的委屈,他还没忘,不能露出弱处,于是他又没穿外套,堪堪穿了一件长衫就出去了。
“元帅…?啊,郑小姐来了。”亲卫见何绍玉模样一愣,随后向何绍玉讲述情况。
“嗯,要说什么,让她进来吧。”何绍玉真真儿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一兜帽压根儿抵抗不住这种寒风,他也只是揽了揽,生怕帽子掉下。
“是。”亲卫应道。
半晌,郑玲倛被带到待客的屋子,何绍玉在那里等候。郑玲倛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道:“绍玉哥。”
何绍玉故作无事的转过头,道:“啊,你来了,坐吧。”
郑玲倛不知为何,面上有些愧疚,果然,她声音颤抖道:“昨天…是我语气不太好,听闻你昨日吐血了,想必是因为此事,父亲说我办事不妥,我是特来赔礼的,咱们去吃顿饭…”
何绍玉的淡笑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这件事会有回应,会有道歉,这或许只是郑泓离为了联系他与郑氏的权力往来,他也很累了,对应酬这种事没兴趣,于是婉拒道:“呵,没事的,只是身体不好,我风寒未愈,有忌口,去了也是扫兴。”
“没有!绍玉哥,阿析的事谢谢你了,只是吃吃饭,说几句话,没什么的。”何绍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兜帽绳,眉峰微蹙。郑玲倛的眼神带着几分急切,脸颊因寒风和局促泛着红,倒不似全然作伪。他实在没精力应付这场带着功利意味的赔罪宴,可对方话说到这份上,再硬拒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
“不必了。”他声音压得平稳,刻意维持着元帅的疏离,“尹析的事本就是分内之责,谈不上谢。你既知错,此事便过了,不必挂怀。”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长衫下的肩头微微发僵,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
郑玲倛却没打算就此作罢,她往前半步,目光落在他严严实实的兜帽上,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却没多问,只是软了语气:“绍玉哥,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昨日我也是被家里的事搅乱了心神,说话没分寸,你就当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就去街角那家饭馆,不远的。”
何绍玉正要开口拒绝,兜帽忽然被一阵劲风扫过,边缘滑落少许,耳下那截软塌塌的发丝顺着脸颊滑了出来,堪堪搭在衣领上。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去按帽子,动作急了些,反而带得发丝更乱,几缕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这一幕恰好落在郑玲倛眼里,她先是一愣,随即捂住了嘴,眼里的诧异藏都藏不住。往日里何绍玉要么是利落短发,要么束发冠带,这般柔软凌乱的发丝,竟衬得他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温软,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凌厉。
“你……”郑玲倛刚想说什么,见何绍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里带着几分窘迫的愠怒,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转而掩饰道,“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戴着兜帽会不会不太舒服?这天气虽冷,可屋里暖和,不如摘了吧?”
何绍玉的手指死死扣着兜帽,指节泛白,语气冷了几分:“不必。我风寒未愈,怕吹风。” 他生怕再出岔子,索性直接走向门口,“郑小姐的心意我领了,但饭局真的不必了。若是没别的事,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失陪了。”
“哎——好吧…绍玉哥你注意身体吧…”郑玲倛见何绍玉不愿多说,只好作罢,告别道。
何绍玉松了口气,捂着兜帽往正屋走,只见毕秋站在台阶上,眉头微蹙。何绍玉见状,手中的兜帽捂的更紧了。
每走一步,毕秋的脸便沉一分,何绍玉不明所以,边笑边朝毕秋走去,忽而觉得有些冻牙,又觉得好笑,道:“小秋。”
“怎么不穿外套,你的病还没好。”毕秋见何绍玉穿着单薄长衫往外跑的样子,有些严肃道。他不明白,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了,知道自己有风寒,昨日还咳了血,第二天就穿成这样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这样到老了会作病的。他是真的有些愠怒,毕安很小的时候都很懂事,知道天冷了要多穿衣服,何绍玉还不如个小孩儿?
“倒没有…”何绍玉想说自己不冷,但是脸已经冻的发红,他也瞒不过毕秋,于是语气十分轻松道:“年轻气盛呐,年轻的时候不要点风度,老了就没人要喽。”
“谁不要你?”毕秋鬼使神差说出了这句话,何绍玉一愣,微张着嘴,不自觉道:“哎?”
毕秋方觉得话有些不对,补充道:“没有人会不要你,只有不要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
何绍玉委屈的“啊”了一声,随后便拉着毕秋往屋里走边道:“小秋哥哥爱惜我吧,这下我又有风度又有人要,人生赢家呐。”
毕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语气弄得一怔,脸颊悄悄泛起薄红,方才那点愠怒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任由何绍玉拉着衣袖往屋里走,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布料,眉头又轻轻蹙了下,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别贫嘴,先把外套穿上。”
进屋后,何绍玉还没松开他的袖子,就被毕秋半拉着按在椅子上。毕秋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厚得实在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他肩上,又伸手帮他拢了拢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垂,带着暖意:“快裹紧,别再着凉了。”
何绍玉缩在温暖的外套里,鼻尖萦绕着毕秋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方才被寒风冻僵的身子渐渐回暖,心里也软乎乎的。可一想到头上那茬麻烦的头发,他又下意识地往衣领里缩了缩,生怕毕秋注意到。
偏生毕秋的目光早已落在他那顶严严实实的兜帽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温柔,却没直接点破,只是转身倒了杯滚烫的姜枣茶递给他:“先喝口暖身子,驱驱寒。你昨日咳血,今日还敢穿这么少往外跑,真当自己是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