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警员不敢耽搁,立刻应声跑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人,何绍玉还想挣扎,却被杜金鹤死死按住肩膀。杜金鹤的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迹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听话,你这样撑下去,什么都做不了。当年在边境,你替我挡枪的时候都没这么拼命,怎么现在为了这点事,就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提到当年,何绍玉的挣扎蓦地一顿。那些枪林弹雨里的默契与托付,是刻在骨血里的情谊,可如今,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连一场审讯都撑得如此狼狈。好像把自己搞的浑身都是毛病,没一处好地,像一个废人一样。
“好像…搞砸了很多事…”他低下头,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毕秋他…不在乎我…尹析的事,也怨我…但是我没做错。”
杜金鹤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带着难得的温和:“郑氏在玉清是有名的富商,这个人又和郑氏小姐有关系,那干脆就不治他的罪了,反正又不是多严重的事,还能因为一个死人就和豪强撕破脸?”
“?”何绍玉闻言诧异抬头,眼球布满血丝,像是在黑暗里燃着两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你说什么?”
“我说,放了尹析。”杜金鹤的声音平稳无波,指尖却下意识收紧,按住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郑氏掌控着玉清三成的物资供应,通牒下来无非是权衡利弊,与其硬碰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何绍玉猛地挣开他的手,动作太大牵扯到胸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的血沫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杀人嫁祸给别人,若是心里无愧,会这么做吗!一句顺水人情,就把他做的事抹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我拼命让尹析认罪,不是为了和豪强妥协!”
杜金鹤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我知道你委屈,可你是元帅,要顾全大局。一个死人,不值得你赌上自己的身体,赌上军政平衡。”
“顾全大局?”何绍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是他惯有的笑,眼底的红血丝愈发狰狞,“当年在元都,宣誓的是什么?为天下谋正义!杀人偿命,自古以来的事,就像我这样的人,哪怕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将来也有一天是要死的!”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哽咽,“我这里疼,不是因为风寒,是因为一些私事。如果之后天下人都可随意杀人,冤案无数,有没做错事的人来找我,问我‘元帅,公道在哪’的时候,我答不上来!”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倔强地仰着头,死死盯着杜金鹤:“尹析必须定罪。这不是小事,是公道。”
公道,很容易被牺牲的东西啊。
杜金鹤的眼神冷了下来,先前的温和荡然无存,掌心按在何绍玉肩头的力道陡然加重,几乎要将人按进墙壁里。“公道?”他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绍玉,你当元帅这么多年,还没看清吗?所谓公道,在军政平衡面前,在玉清的安稳面前,不值一提。”
“郑氏手握三成物资,若是撕破脸,冬季的军备补给、百姓的过冬粮草都会断供。你要公道,谁来管满城人的死活?”他俯身逼近,眼底的冷光刺得人发慌,“尹析是要保的。”
何绍玉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肩头的力道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杜金鹤,眼眶里的红血丝疯狂蔓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道:“你以为你还能像小时候一样管我么!这是玉清!我是玉清的元帅!”
“他还是上清的人呢,这不算越线,绍玉,这是为你好,为玉清好,你难道不想看你的那个心上人高兴么?”杜金鹤见何绍玉如何劝阻都不听,只好搬出毕秋。
一提到毕秋,何绍玉沉默了一会,须臾,他开口道:“这和他无关,我要治尹析的罪。”
杜金鹤的眼神骤然冷硬下来,先前的温和荡然无存,指节扣住何绍玉的肩膀,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骨血里。
“何绍玉,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的声音低沉如惊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玉清刚经历过战乱,物资匮乏,郑氏手里的粮道和药材是命脉。你治尹析的罪,就是断全城人的活路,这个后果,你担得起?”
“你不能……”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最后的执拗,“杜金鹤,你不能这么做……”何绍玉疯魔了似的,也不顾什么辈分了,直呼杜金鹤名道。
“没有不能。”杜金鹤松开手,后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要么你乖乖回去养病,要么我现在就让人强制带你走,案子我来收尾。你选一个。”
何绍玉踉跄着站稳,喉咙里的腥甜再次翻涌,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呕血的冲动。
如果不治他的罪,在郑玲倛,在世人眼里他像什么,公报私仇,证据不足,内心有愧!
他看着杜金鹤,突然好累,没一个人理解他,或许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嘴里说着狗屁公道的疯子,哪怕是当成朋友的女孩,还是从小拜过把子的兄长,还是那个似远似近的心上人,都这么认为。真的好累,就这么守着这个公道,他快要守不住了。
何绍玉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执拗地嘶吼,只是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审讯室的天花板,嘴角挂着未干的血沫,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守不住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原来真的……守不住啊。”
那些年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他以为守住家国就守住了公道;执掌玉清军政,他以为身居高位就能护一方清明。百姓拥护他这种公道,可是总有人不允许,而这个人,恰好是他无法撼动的。到最后才发现,在生计面前,在所谓的“大局”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公道,不过是一戳就破的泡影。
杜金鹤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冷硬松动了一瞬,掠过一丝复杂的疼惜,却终究还是硬起心肠:“想通了就好。”他弯腰,不顾何绍玉的抗拒,将人扶起,“跟我走。”
这一次,何绍玉没有挣扎。他浑身脱力地靠在杜金鹤肩上,像个被抽走魂魄的木偶,任由对方拖着自己往前走。路过那张放着笔录的桌子时,他的目光顿了顿,那是他拼尽全力才拿到的口供,可现在,它连被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了。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大病了一场,明明只是风寒而已……只是风寒而已。
喉间的腥甜再次涌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一口暗红的血直接呕在了杜金鹤的黑色常服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杜金鹤的脚步顿了顿,架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光刺眼,郑玲倛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杜金鹤早已安排妥当。小警员候在门口,看到两人出来,连忙上前想搭把手,却被杜金鹤一个眼神制止。
“备车。”杜金鹤的声音依旧低沉,只是听不出情绪。
何绍玉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似乎传来了毕秋的声音,又似乎是当年元都宣誓时的呐喊。他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何绍玉蜷缩在后座,头靠在车窗上,冰冷的玻璃贴着滚烫的额头,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毕秋……”他无意识地呢喃,眼眶再次泛红,“他也觉得……我错了吧。”
杜金鹤坐在旁边,闻言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想不到毕秋到底有什么地方,能让二十多年不动情的何绍玉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无奈道:“绍玉,你现在还真是疯魔了,为了一个人要死要活的,你不用想太多,先养好身体。”
何绍玉没有应声,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养好了身体又能怎样?他守护不了公道,也留不住想要的温度,这样的身体,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
车子驶过何绍玉的府邸前,杜金鹤将人抱下车,刚想将他扶进去,何绍玉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别让任何人知道……”何绍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别让他们知道,我连公道都守不住。”
杜金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他眼底的脆弱,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何绍玉松开手,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叹了口气道:“不用送了,回去吧,多谢。”
杜金鹤闻言一怔,但却没什么可说的了,只好道:“好,好好休息,别逞强了。”
何绍玉拖着身躯走进屋里,看到屋内的人后,不禁苍白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