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只好找一个人支撑着我,找一个对我好的人,如果没有这个人,也只有以后的史册上会有我的名字,上面会写‘民国元帅,何绍玉,昏庸无能,轻佻放浪’……”
杜金鹤一时无话,不忍再数落一个可怜的孩子有心上人的想法,于是只能算最后一句,道:“你知道如果喜欢男人,还是个戏子这种事被旁人所知,他们会怎么想你?”
何绍玉的眉头第一次对杜金鹤染上薄怒。
毕秋说的没错。
这些人,看着戏台上的戏子,说什么喜欢爱啊的话,卸了戏装给他们过日子,一个二个倒都不愿意了,戏子如何,男人如何,是我喜欢的,他就是猫啊狗啊我都愿意。
“爱怎么想什么想吧,他们讨厌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是众多元帅中最年轻的,虽说不再是少年人了,可在他们眼里,他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是治理不好一座城的,得来的官位也自然不干净,尽管何绍玉在此之前已经用行为自证多次。
杜金鹤叹了口气,道:“你啊,总是这样。”
“杜兄…和嫂子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何绍玉忽然问道。
杜金鹤顿了一下,眼底是黯淡无光,道:“你知道的,我跟你嫂子,这些年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其实你该问你子瑜兄的,这么多年,我们二人因为隔阂,从未想过生孩子的事,你子瑜兄已经两个孩子了。”
孩子是连接父母感情的桥梁么?
也许吧。
二人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看戏。
“好!演得有风骨!”有人看得兴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瞧瞧这身段,多利落!”何绍玉跟着点头,嘴角是按耐不住的笑意,他笑的似乎很高兴,是一种不管别人死活的高兴。
戏到高潮,毕秋舞剑的段落引得台下掌声雷动。毕秋在台上旋转翻身,长剑划过空气发出轻响,就在他转身面向下面时,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的何绍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开心,随即又被戏里的决绝取代。
“哎,吴老板,”有人突然朝门口喊了一声,“让秋老板过来喝杯茶呗?这么好的戏,得赏!”吴喜万刚要应声,何绍玉却抢先开口:“不必了。”他的声音有些急,连自己都没察觉,“唱戏最耗心神,让秋老板先把戏唱完,赏钱稍后让人送到后台便是。”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些。刚才那元帅挑了挑眉,看了何绍玉一眼,又看了看台上的毕秋,不明所以。何绍玉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连忙端起茶盏掩饰:“我只是觉得,打断戏路不好,几位兄长莫怪。”
谁问你了。
杜金鹤在一旁看得分明,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何绍玉的小臂,眼底带着点了然的笑意。何绍玉没接话,只把目光重新落回戏台,指尖却又开始无意识摩挲那枚玉戒——方才听见有人要叫毕秋过来,他心里竟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似的,又慌又急。他知道毕秋在台上有多投入,也知道他卸了妆面对陌生人时,总会不自觉攥紧袖口,他不想让毕秋在一群不熟悉的元帅面前局促。
锣鼓声渐渐缓了些,毕秋的唱腔也从激昂转为沉稳,剑花却挽得更密了。何绍玉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沾在油彩上,心里那点涩意又冒了出来。他想起上次偷偷去后台,看见毕秋对着镜子练剑,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指节处还有没消的淤青,当时毕秋在后台见了他,还笑着把布条往袖子里藏,说“练戏难免磕着”。
终于到了戏的收尾,毕秋长剑一收,单膝跪地,唱腔戛然而止,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何绍玉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手掌拍得发红,比自己打了胜仗还要激动。有人在旁边打趣:“这戏看得值当,把我们‘戏盲’都变成戏迷了。”
何绍玉没反驳,只盯着毕秋躬身谢幕的身影,直到那抹黑红相间的戏服消失在侧台。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水的温意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动,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才能悄悄去后台见毕秋一面。
这时,吴喜万端着一碟刚切好的蜜饯走了进来,笑着说:“各位爷看得尽兴不?秋老板特意和我说,元帅们凯旋,自己唱的不好怎么合礼,若不好,自己今天喊破嗓子也是要接着唱的。”
这句话当然是奉承话,因为毕秋不会说。
但倒是个见毕秋的好机会。
何绍玉的眼睛瞬间亮了,刚要开口,却听见旁边一位元帅笑道:“不了不了,我们还得回去歇一歇,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何绍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杜金鹤看他这模样,连忙打圆场:“你们先回,我跟绍玉再坐会儿,等会儿自己上清就行,正好跟吴老板聊聊这戏。”
那几位元帅也没多想,笑着应了声就起身往外走。等人都走了,杜金鹤拍了拍何绍玉的肩:“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我在这儿帮你盯着,半个时辰后回来就行。”
何绍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连声道了两句“谢杜兄”,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吴喜万往后院走。刚一转身,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转头对杜金鹤道:“杜兄,我们今晚回家。”
杜金鹤:“?”
“进展这么快么?”
“不是,他一直住在我那,杜兄直接回去就行,不必等我了。”说罢便高高兴兴的转头接着走。
杜金鹤心里暗暗道:“我记得刚才说的挺伤感的啊。”看着何绍玉的背影,叹了口气便离开了玉清。
穿过月亮门时,何绍玉特意放慢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摸了摸自己已经到颈后的头发,抛开别的不谈,毕秋应该很讨厌自己身为男人留长发的样子吧。
小轩里点着淡淡的檀香,尹析也在那,忙着自己的事。毕秋的戏妆还没卸,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正坐在桌边温茶。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轻声道:“你来了。”
何绍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毕秋把温好的茶倒进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毕秋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小轩里的檀香似乎都变得更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