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沉默片刻,道:“北疆有消息来了。”
沈歌祈精神一振。她之前派心腹通过秘密渠道,向北疆传递了此次事件的部分信息和萧承重伤的消息。
“你的那位旧部,阿勒坦,他听闻消息后,暴怒不已。已亲自带领一队最精锐的‘苍狼骑’,日夜兼程,潜入京畿地带,随时听候调遣。他说…‘小姐的安全和姑爷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谢珩说到“姑爷”二字时,语气有些微妙。
沈歌祈心中一暖,鼻尖微酸。阿勒坦是她父亲旧部之子,与她一同在北疆长大,情同兄妹,是绝对可以信任的力量。他们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大大增强了她的底气和安全感。
“另外,”谢珩语气变得凝重,“阿勒坦核实了你之前关于家族旧案的猜测。当年构陷沈将军的主要罪证——那封与北狄王庭的‘通信’,其笔迹模仿得极其高明,但所用墨锭,却带有宫中特供‘松烟墨’才有的极淡松香。而当年有资格、且习惯使用那种松烟墨的朝中大员,寥寥无几。”
松烟墨!宫中特供! 这条线索,如同黑暗中的一道电光,瞬间照亮了迷雾的一角!能将伪造的信函送入宫中档案,并能使用特供墨锭的人,其身份和地位,必然极高!范围一下子缩小了!
“还有,”谢珩补充道,“关于‘蕙草宫’…阿勒坦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北疆旧档和老兵回忆录。隐约提及,当年宫中似乎有一位地位不低的嬷嬷,姓秦,因故被贬至北疆苦寒之地,据说…就与蕙草宫某位早夭的小皇子有关。但此人到了北疆后不久便郁郁而终,线索也断了。”
蕙草宫…小皇子…秦嬷嬷… 这些零碎的线索,似乎与那陵墓中的佝偻老者隐隐对应,但依旧模糊。
正在此时,一名侍女匆匆从内室走出,脸上带着惊喜:“沈姑娘!谢大人!萧…萧大人他…手指动了一下!眼皮也在动!”
沈歌祈和谢珩同时一怔,随即立刻起身冲向内室。
床榻上,萧承依旧昏迷着,但眉头紧紧蹙起,仿佛陷入了极痛苦的梦魇,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模糊的音节。
沈歌祈立刻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屏息凝神,俯身去听。
“…昭…昭…” “…跑…快跑…” “…火…好大的火…” “…对不起…父亲…我没能…” “…别…别碰…心玉…诅咒…” “…脏…我…不配…”
断断续续的词语,夹杂着痛苦的低吟和哽咽,揭示着他梦境中的混乱与痛苦。那场大火,家族的覆灭,未能阻止悲剧的自责,对心玉的恐惧,以及深植于心的自卑…一切都在折磨着他。
沈歌祈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在他耳边反复呼唤:“萧承…萧承…醒过来…都过去了…我在这里…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你了…”
或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梦魇到了尽头。
萧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深邃如渊、蕴藏着无数算计与温柔的眼眸,此刻充满了迷茫、痛苦和极度虚弱后的涣散。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动视线,却被光线刺得又闭上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缓缓睁开。
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床顶的帷幔,然后艰难地、一点点地移动,最终,落在了床边紧握着他的手、泪眼婆娑的沈歌祈脸上。
他的瞳孔微微聚焦,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辨认出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气音。但他的眼神,却清晰地流露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看到她的安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和…无地自容的卑微。
他仿佛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切,想起了自己吐露的真相,想起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彻底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想要抽回被沈歌祈紧紧握住的手。
仿佛觉得自己污秽的触碰,会玷污了她的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