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抓住沈歌祈的手,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冰冷而颤抖:“歌祈小姐!老穆拼死赶来,就是怕你不知深浅,贸然查下去,会招来杀身之祸!当年的水太深了!牵扯到的人,势力之大,远超你我的想象!甚至可能……可能……”
他似乎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只是用力攥紧了她的手,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警告。
沈歌祈反手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感受着那粗糙的疤痕下传来的、真切的担忧和恐惧。她知道穆青阳想说什么,和她刚才质问萧承的如出一辙。
难道……真的至高无上……?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
“那萧承呢?”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穆叔叔,您相信他的解释吗?他真的……只是被利用了吗?”
穆青阳沉默了,独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良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萧瑾瑜……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说他心机深沉、手段厉害,我信。但说他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要构陷沈将军,灭沈家满门……老穆我……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刚才那副样子……那不像是装出来的……那痛苦……是真的。而且,如果他真是主谋之一,以他如今玄镜司指挥使的地位和手段,有很多机会可以彻底抹去痕迹,甚至对小姐你……根本不必如此……如此……”
如此什么?如此纠缠?如此暗中相护?如此痛苦挣扎?
穆青阳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却如同投入沈歌祈心湖的石子,再次激荡起混乱的涟漪。
是啊,如果他真是罪魁祸首,他为何一次次救她?为何在她那般泣血指控后,依旧承认罪责,流露出那般真实的痛苦?又为何……会在陛下召见时,露出那般恐惧绝望的神情?
难道……他真的只是一枚被利用、而后又被推出来顶罪或灭口的棋子?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疯狂地滋长起来,与她心中根深蒂固的恨意激烈交战,让她更加痛苦迷茫。
她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想要握住那枚冰冷的虎符,寻求一丝支撑和决断的力量。
指尖触及的,却先是那枚粗糙的黄杨木小马。
她微微一怔,将它拿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的枝叶缝隙,洒落在小木马上,将那粗糙的刻痕和缺了一块的尾巴勾勒得格外清晰。
时光仿佛再次倒流。
那个在大雪初霁的梅林里,不顾狼狈、为她仔细搜寻、最终捧着木马笑得一脸灿烂明亮的少年身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
与密室中那个脸色惨白、痛苦绝望、脖颈带血的男人,重叠又分离。
恨意与那不该有的、细微的酸楚再次交织涌上心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木马粗糙的边缘,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早已逝去的、虚幻的温暖。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木马腹部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
之前因为情绪激动和光线昏暗,她竟从未察觉!
她心中一动,立刻将小木马凑到眼前,借着夕阳仔细看去。
那似乎不是磨损的痕迹,而是……一行极其微小、却工整清晰的刻字!
用的是她小时候和萧承之间玩耍时,自己编创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秘密”文字!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骤然停止!
她颤抖着手指,凭借尘封的记忆,一个一个地辨认着那些微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符。
当那行字的含义终于在她脑海中完整呈现时——
仿佛一道温暖的、却带着无尽酸楚的细流,骤然涌入了她早已冰封龟裂的心田。
那行字刻的是:
【昭昭永喜,瑾瑜长护。】
永喜……长护……
在那个无忧无虑、阳光灿烂的午后,那个少年在笨拙地刻下这行字时,怀着的,是怎样一份纯粹而真挚的心意?
而如今……
物是人非,血海深仇。
这突如其来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温暖印记,在此刻发现,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一把最温柔的刀子,更加深刻地剜开了现实的残酷与悲凉。
沈歌祈死死攥紧了那只小木马,冰冷的木头硌得掌心生疼,那行细微的刻字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整颗心都在抽搐。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
旧物犹存,温言尚在。
却风雨如晦,故人……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