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而最完美的防御便是让对方怀疑自己的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个问题,语气依旧冰冷:“据王府侍女证词,在张嬷嬷指认你时,你虽惊慌,却并未失措,反而迅速指出毒在茶杯,并准确推断出下毒手法及药物相克之理。你并非医者,为何会对这些偏门毒理如此熟悉?这似乎,并非一个普通商贾应有的见识。”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直接质疑她本身能力的“合理性”。
沈歌祈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得太多容易暴露北疆经历可能涉及的复杂层面,说得太少又显得心虚。
她略一沉吟,迎上萧承探究的目光,坦然道:“大人莫非忘了?民女家中曾是因何败落?当年抄家灭族之祸,种种莫须有的罪名之中,便不乏‘阴蓄毒药’、‘图谋不轨’之流。自那时起,民女便深知,人心之毒,远胜蛇蝎。流落北疆后,为求自保,不得不接触三教九流,对某些旁门左道、毒物陷阱有所耳闻,也并非奇事。至于药物相克之理,经营药材生意,略懂一二,有何奇怪?难道在大人看来,民女合该像个无知蠢妇,任人栽赃陷害、束手就擒才对?”
她再次将问题引向沈家冤案和自身遭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控诉力量,反而让追问者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萧承的喉咙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每当她提及当年旧事,就如同有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他心中最痛、最自卑的地方。他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冰冷的伪装。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瞬间波动的情绪。半晌,才用更加冷硬的声音道:“本官问话,只论本案,不论其他。”
讯问似乎陷入了僵局。
萧承的所有试探和进攻,都被沈歌祈稳稳地挡了回来,甚至还能不时反击。他发现自己很难从她这里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然而,就在他以为此次问询将无功而返时,沈歌祈却忽然主动开口了。
“萧大人问了民女这许多问题,民女可否也冒昧请教大人一二?”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萧承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讶异和审视:“你想问什么?”
“民女好奇,那张嬷嬷一个深宅老妇,是如何能获得‘乌羽蕨汁’这等北地才有的偏门毒物?其获取渠道,玄镜司可曾查清?”沈歌祈目光清亮,直视着他。
萧承眸光微凝:“此乃办案细节,无可奉告。”
“哦?是吗?”沈歌祈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那民女再请教,张嬷嬷设计如此复杂的毒局,仅仅是为了‘私怨’和‘嫉妒’?其背后是否可能有更深层的动机?比如……受人指使?而指使之人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想害李夫人,更主要的,是想借此机会,将‘下毒’这项罪名,死死扣在民女头上吧?”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承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继续道:“民女近日流年不利,先是漕运被刁难,又是贡品被栽赃,如今更是险些成了毒杀命案的替死鬼。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巧合,却都冲着民女而来,且一次比一次狠毒。萧大人执掌玄镜司,监察百官,洞察秋毫,难道就未曾觉得……这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针对民女,甚至不惜扰乱京城秩序,视王法如无物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讯问室里。
“民女人微言轻,屡遭构陷,唯有倚仗大人秉公执法,揪出真凶,还京城一个清朗乾坤了。”她最后微微颔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和“期盼”,却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有力量。
萧承站在原地,脸色阴沉不定。
他自然听懂了沈歌祈的弦外之音。她是在暗示,甚至是指控,幕后真凶就是柳云汐乃至柳家!而且她将案件的高度上升到了“扰乱京城秩序”、“视王法如无物”的层面,这是在逼他不得不继续深查下去!
这个女人……不仅防御得滴水不漏,竟还敢在玄镜司的地盘上,反向给他这个指挥使施加压力!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萧承心头。有恼怒,有挫败,有震惊,但深处,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甚至悸动?欣赏她的胆识和智慧,悸动于她即便身处如此劣势,依旧不减的锋芒与生命力。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用简单的“恨”或“爱”来定义对这个女人的感情。她就像一团迷雾,越是靠近,越是看不清,却越是吸引他坠入其中。
半晌,他才缓缓走回桌案后坐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面具,只是声音似乎更加低沉了一些:“玄镜司办案,自有法度章程,无需你置喙。你提供的……‘猜测’,本官会酌情考量。”
他避开了直接回应,但态度已然松动。
“今日问话到此为止。”萧承结束了讯问,对书记官道,“将录供拿与沈氏画押。”
书记官将记录好的供词拿到沈歌祈面前。沈歌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与自己所言无误后,干脆地签下了名字。
她站起身,微微屈膝:“若大人无其他吩咐,民女告退。”
萧承没有看她,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歌祈转身,毫不留恋地向门外走去。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时,身后忽然传来萧承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
“京城是非之地,步步凶险。你好自为之。”
沈歌祈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听见,径直推开沉重的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之中。
讯问室内,重归寂静。
萧承独自坐在桌案后,看着那份墨迹未干的供词,上面是沈歌祈清秀却带着锋芒的字迹。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签名,眼神晦暗不明,深处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涛。
许久,他才对空气冷冷吩咐道:“加派人手,给本官盯紧柳家的一举一动,特别是……柳云汐。还有,重新彻查张嬷嬷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她那个好赌的儿子近期的资金往来。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
“是!”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一场看似公事公办的审问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沈歌祈那番看似“请教”实则“将军”的话语,已然如同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在萧承心中,漾开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