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更是大胆,几乎是在指责谢珩查案方向错误,甚至别有用心了!
记录随从的笔尖开始微微颤抖。
谢珩沉默了片刻。花厅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看着沈歌祈。这个女人,与他见过的所有闺阁女子、乃至朝堂官员都截然不同。她没有丝毫的畏缩和讨好,尖锐、直接、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像北地风沙中顽强生长的荆棘,浑身是刺,却也异常清醒和真实。
他忽然想起那日赏花宴,她与柳云汐那番关于“道德”的争论。当时他虽未直接参与,却也听夫人转述了一二。如今亲身体验,方知此女言辞之锋锐,思想之独立,确非寻常。
“牙尖嘴利,于案情无益。”良久,谢珩才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算是结束了这番唇枪舌剑。但他并未再继续追问那些充满恶意揣测的问题,而是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案件细节。
“根据玄镜司提供的案卷,匪徒对宫内转运路线、护卫换班时间极其熟悉,显然有内应。沈东家久居北疆,回京不久,对此有何看法?”他换了一个相对客观的问题,但目光依旧锐利,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歌祈心中微动,意识到对方的试探方式发生了变化。她略一沉吟,决定透露一点自己的想法,或许能借此引导调查方向。
“民女虽不知宫内事务,但深知但凡阴谋,必有利益驱动。对方处心积虑,既要陷害于我,又要打击萧大人,所图必然不小。伪造令牌、买通内应、雇佣高手、选择在皇宫附近动手……每一步都需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纵观京城,有如此能量和动机,且与我和萧大人同时交恶者,其实……范围并不大。”
她说到这里,适时停住,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谢珩。她相信以这位冷面御史的智商,不可能想不到柳家。但她不能直接点名,那会显得她是在挟怨报复。
谢珩眸光一闪,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他并未接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接下来的询问,气氛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针锋相对。谢珩的问题依旧犀利,却更多集中在案件本身和可能的技术漏洞上。沈歌祈也配合地回答,偶尔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虽然简略,却往往能切中要害。
一问一答间,时间悄然流逝。
当谢珩合上记录册,表示今日问询暂时结束时,窗外已是夕阳西斜。
“今日叨扰沈东家了。后续若再有疑问,本官可能还会再来。”谢珩站起身,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御史大人公务繁忙,民女随时恭候。”沈歌祈也起身,语气疏离而客气。
谢珩点了点头,转身欲走。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花厅门槛时,却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语气说道:
“京城水深,暗礁遍布。沈东家虽手段不俗,但须知刚极易折。有些东西,看似诱人,实则可能是致命的毒饵。你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似是警告,又似是……提醒?
沈歌祈微微一怔,尚未品出其中深意,谢珩已然带着随从,大步离去,那清冷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暮色之中。
花厅内,沈歌祈独自站在原地,回味着谢珩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致命的毒饵?他指的是什么?是柳云汐?是萧承?还是……其他更危险的东西?
这位冷面御史,似乎并非完全如他表现的那般,只是一个冰冷无情的办案机器。
而他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听起来冷硬,细细品味,反而似乎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认可?
沈歌祈摇了摇头,甩开这荒谬的想法。那或许只是他惯常的、不带感情色彩的结束语罢了。
与谢珩的这次交锋,让她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京城局势的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敌友难辨。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走出沈府的谢珩,在登上马车后,对随从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回去后,将柳家,特别是柳云汐小姐近期所有动向,以及其与宝昌隆商行的资金往来,重新仔细核查一遍。记住,要绝对保密。”
随从愕然,大人不是刚怀疑完沈氏吗?怎么突然又要查柳家?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谢珩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沈歌祈那双冷静、锐利、充满生命力的眼睛。
“有趣……”他极低地、几乎无声地自语了一句,冰冷的唇角似乎极其微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确实,与他平日里接触的那些或矫揉造作、或死气沉沉的闺秀截然不同。
这个沈歌祈,或许……能在这潭死水般的京城,搅动出一些不一样的波澜。
而他,不介意在一边冷眼旁观,甚至……必要时,推波助澜一下。
毕竟,这京城,也确实太过无趣了些。
马车辚辚,驶向都察院。而一场新的、更加隐秘的调查,已然在这位冷面御史的心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