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这十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如何从那个需要他呵护的娇弱官家小姐,变成如今这般……这般耀眼又令人心悸的模样?
她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回来?以这样一种高调的方式?
仅仅是经商?他绝不相信。
京城如今暗流涌动,“心玉”传闻再起,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她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出现,难道……
一个他最不愿深想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是为了沈家的案子而来?为了……复仇?
而复仇的对象中,是否也包括了……他?
当年那个雪夜,他站在府门内,听着门外她绝望的哭喊和叩门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却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必须那么做。只有彻底斩断关联,才能让当时自身难保的萧家避开政敌的锋芒,才能……为她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知道她恨他。
这十年,他无数次想象过她若活着,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如今真的见到了,那冰封般的冷漠,比想象中更为刺骨。
“大人。”车窗外,心腹下属低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萧承的思绪,“已初步查清。沈姑娘……沈东家是三日前抵京的。现落脚于城东榆林巷的一处三进宅院。明面上最主要的产业是西市的璎珞阁,主营珠宝古玩,资金雄厚,货源奇特,与西域、南洋似有联系。此外,她还在暗中接触几家京城的老字号绸缎庄和粮行,似有收购之意。”
下属的声音平板无波,继续汇报:“其身份文牒齐备,路引清晰,记录显示她过去数年主要在北疆一带行商,积累巨富,人称‘北地女财神’。但关于她具体如何发家,北疆那边……线索模糊,似乎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段。”
北疆……那个苦寒战乱之地。
萧承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她那般娇气的人,是如何在那等地方生存下来,还挣下如此家业?这其中艰辛,他不敢细想。
“可要加派人手,深入调查沈东家在北疆的过往以及她此次入京的真正目的?”下属请示道,“尤其是……她与当年沈家的关联。”
萧承沉默了片刻,摩挲着玉佩的指尖微微用力。
“不必。”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关于沈家旧事,不可深查,以免惊动各方。眼下朝局微妙,无数双眼睛盯着玄镜司。”
“那……”
“着重查她明面上的生意往来,接触的人,尤其是与各王府、官员的关联。”萧承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有最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痛楚与挣扎,“派人……盯着璎珞阁和她的宅邸,无需隐蔽,让她知道。”
下属微微一怔:“大人,这是……”打草惊蛇?
萧承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故人归来,总要知道……京城的风向才是。”
让她知道他在关注她,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深浅,更试探她……是否还有丝毫旧情。
即便那可能微乎其微。
“是。”下属虽不解,但不敢多问,领命欲去。
“等等。”萧承忽然又叫住他。
“大人还有何吩咐?”
萧承的目光投向车窗之外,繁华的街市人流如织,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加派一队暗卫,护她周全。绝不可让她察觉。”
下属这次彻底愣住,眼中闪过巨大的困惑。既要明着监视,为何又要暗中保护?
但他不敢质疑,只得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车窗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萧承独自坐在车内,指尖那枚玉佩已被焐得温热,上面一道极细微的裂痕,被他反复摩挲着。
那是当年她赠他时,不小心失手磕碰的。她当时懊恼得快要哭出来,他却笑着说无妨,正好独一无二。
昭昭……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着这个刻入骨血的名字。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可如今重逢,隔着的却是家仇血恨、十年光阴和无法言说的误会与不得已。
他该如何做,才能护她周全,又不将她推得更远?
皇帝虽表面倚重,实则对玄镜司权势日益膨胀早已心存忌惮。柳首辅一党虎视眈眈,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心玉”风波又起……京城如今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在这个时候回来,无异于以身涉险。
而他,便是这漩涡中心,最危险的那一个。
萧承缓缓靠回车厢壁,闭上眼,唇角习惯性地维持着上翘的弧度,那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玄镜司指挥使的完美面具。
唯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着一丝面具之下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挣扎。
马车平稳地驶向玄镜司那森严巍峨的官署。
车外,阳光正好,市井喧嚣。
车内,一片寂静,唯有沉香寂寥地燃烧着,如同他十年未曾熄灭的心火,也如同那看似牢固、却可能一触即碎的现实。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他既盼她来,又怕她来。
而今,她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