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百川没再说话,另一只手抬起,轻轻落在他低垂的后颈上,带着安抚的温度,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抚摸着。
他不需要宿望立刻想通,立刻好转。他只需要他知道,无论他被角色撕裂成什么样子,无论他觉得自己多糟糕,这里总有一个人,会接住他所有的碎片。
许久,宿望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自己能处理好。”
袁百川“嗯”了一声,掌心依旧贴着他的后颈。
“我知道。”他说,“我们阿望,一直都很厉害。”
宿望又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好。”袁百川应道,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不急。”
第二天袁百川按计划飞回北京。宿望送他去机场,两人都没再提昨晚的事。临过安检前,袁百川用力抱了抱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别硬扛,随时打电话。”
宿望点头,笑得有点用力:“知道了,快进去吧。”
送走袁百川,宿望回到剧组,试图把那个自闭症哥哥的角色暂时从脑子里清空。
他确实需要先专注眼前。
白天在片场,他调动起所有精力,力图让那个鲜衣怒马的小将军重新活过来。
导演对宿望这几天的状态十分满意,连带着宿旸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可只有宿望自己知道,这“状态”下面,是更深的消耗。
晚上收工回到冰冷的酒店房间,疲惫如潮水般涌上,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梦境。
不再是模糊的蓝。
梦境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
他梦见自己穿着剧本里描写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堆满杂物的房间里。
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能“感觉”到外面有声音,有光,有风,但一层厚重的、透明的膜把他和那些隔开了。
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盯着墙上某一块污渍,或者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
有时候,梦境会切换到更激烈的片段。是剧本里写的,那个自闭症哥哥因为无法理解妹妹被欺负,在混乱中爆发,徒劳地拍打墙壁,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梦里,宿望清晰地“看到”自己脸上扭曲的痛苦和绝望,指甲缝里嵌进墙灰,喉咙哽得生疼。
他每次都是从这样的梦里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醒来后,那种被封闭的、无声的窒息感并不会立刻消失,它会黏糊糊地缠上来,需要他花好几分钟,看着卧室天花板熟悉的花纹,听着空调运转的声音,才能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角色的躯壳里剥离出来,重新确认自己是“宿望”,一个在横店拍戏的演员。
这种撕裂感比之前更甚。
白天是灼热的、喧嚣的沙场,夜晚是冰冷、滞重的囚笼。
宿望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遮瑕也盖不住,食欲减退得厉害,有时候看着油腻的盒饭就一阵反胃,只能强迫自己吞几口白饭。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更知道有一个人只要见了面,就一定能看出端倪。
他得躲着宿旸。
宿旸打来的视频,他总挑在片场最忙乱的时候接,背景音嘈杂,说不了几句就匆匆挂断。
宿旸说有空来探班,他就搬出导演最近抓得严、通告排得太满、自己可能还要去特殊学校找状态等各种理由搪塞。
一次两次,宿旸或许信了,次数多了,电话那头宿旸的沉默越来越长。
“哥,”有一次宿旸在电话里直接问,“你又躲我?”
“没有,”宿望站在房车外,冷风一吹,声音有点抖,“真就是忙,这部戏快杀青了,事多。”
“那你声音怎么这样?”宿旸不依不饶,“感冒了?还是没睡好?”
“熬夜熬得,没事。”宿望掐了掐眉心,“行了,导演叫了,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尤其是宿旸。
他知道了,袁百川就会知道。
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显得自己如此无能,身为一个演员连两个角色都处理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