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闻谦家不远,车上的僵持没有持续几分钟,他下车后神色如常地跟车上的人告别,周远遥没有理他。
闻谦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卑鄙,尤其是今晚。
他掌握着早已确认的答案,试探一部分人心,就完全可以脱身于局外。
许人语的边界感很强,她一定不会允许边界之外的人插手她的事,无论结果导向是好是坏。
他就在那条线之外,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但周远遥可以,并且她乐于这么做。
他为数不多的道德底线,就是不能触碰他们之间的那条线。
线之外,他们是所谓朋友。
闻谦给自己倒了半杯冰的黑麦啤酒,坐在书房的沙发椅上看书。
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和膏药混合的气味,腱鞘炎是事实,只是影响远没有那么严重而已。
他也不知道多嘴那一句的意义何在。
可能有些奇怪的友谊,就是需要以奇怪的方式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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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人语今天很累,一上车就睡觉。
顾亭没有吵醒她,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小了一点。
这个场景好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写论文,她先撑不住睡觉。她会把下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闭上的双眼。
UC的图书馆空调很冷,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她也不会醒。
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一起去图书馆学习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其实他们总是很默契,总是能提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顾亭无比确定,世界上不会有另外一个人比她更了解他。
车子驶上高架就开始加速,速度越快,窗外掠过的景象也就越仓促。
他现在的不安就好像一袋勤勤恳恳亲手装满的沙袋突然破了一个洞,沙砾洪水般泄出,那个洞越来越大,倘若再不补齐,一切都会遁空。
顾亭把车停进车位,他边上的车位是空的,那是许人语的车位。
他是心甘情愿为她回国的,他当然不是没有挣扎过,但想和她在一起的决心可以打败所有挣扎。
他一开始就是想要和她一直在一起的。
车停了没多久,许人语缓缓睁开眼。
视线之内都是黑色,她有点懵。
“宝贝,你睡醒了吗?”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我要回床上睡。”
她说着就伸手去按安全带的卡扣,却被顾亭按住手。
“宝贝,有件事我一直犹豫着没有跟你说,但我今晚一定要开口。”
许人语清醒了。
她的视线也变得清晰起来,仪表盘的红,环境的黑,以及坐在她左手边咫尺的爱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口袋:“我也有事跟你说,如果你觉得不好开口,那就我先说。”
“我找人拟了一份婚前协议。”
顾亭说得很干脆。
就是这样的事实,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必要,他原本想缓冲再缓冲,可说出来分明更简单也更轻松。
光线太暗,他不知道许人语是什么反应,也许她早就猜到了,她姐姐一定给她打过预防针,又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反应。
他不知道。
压制住的不安像一滩流体,就算关上门,也还是会从缝隙里溢出来。
顾亭继续说,尽可能地保持平静:“两个月之前,我联系了一位律师拟定我们的婚前协议,那是一份对你来说非常不公平的婚前协议,涉及我们的个人财产、继承财产,以及如何养育我们未来的孩子。”
许人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很有耐心地在听。
“我知道你很明确不想要孩子,我完全接受这一点。我把它写进协议里纯粹是因为、纯粹是因为......”
“侥幸心理。”
他难以启齿的话,许人语善意帮他补充。
顾亭自嘲地笑了:“你总是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一直在想应该如何平衡你和我父母之间的关系。他们很传统,我甚至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传统,从小到大就是。我以为陪着你回国,这些情况就会好转,但好像他们一靠近,我就会动摇。”
他仍然会想起送父母去机场时他们的那番话。
从许人语在许家的继承权排序,分析到日后对他事业上的帮助,条分缕析,字字恳切地为他好,他以任何人都是自私的,来安慰自己当时的动摇具有百分百的合理性。
“宝贝,拟那份婚前协议,我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我向你道歉。我也完全可以向你保证,今后我们在一起、结婚,我绝对不会让我父母打扰到我们的生活,他们也绝不可能干涉你的选择。”
“就像你说的那样,只是我们两个人结婚。”
“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情有顾虑,我们可以另外拟定协议签字,这些我都没有问题。”
许人语听到这里,莫名扬了扬唇。
他好像不是在说现实,他在跟她憧憬一个梦想。许人语不知道他竟然是这么理想主义的人,她先前一直觉得他现实,足够现实。
现实没有错,她看到他的现实并且可以接纳。
只是他突然的梦想让她想笑。
不带恶意的,仅仅只是意外。
“还有,我仍然要为上一次我邀请你一起去跑步的事情道歉。我们的关系确实应该维持在,我们相爱,但彼此独立。太依赖你对我来说的感觉一点也不好,你一定也不好。”
“这段时间我们的关系好像冷淡了很多,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成这样。”
“我很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我知道你也很珍惜。明天上班后我就会联系律师销毁那份婚前协议。”
许人语好奇问:“销毁之前我能看看吗?”
她的关注点让他失笑:“宝贝,不看可以吗?”
她点头:“噢,那好吧。”
他牵过她的手,埋进自己手心里,尽管许人语的态度平静到令他忐忑,但似乎这才更加符合她的风格。
压在他心里的石头落地,他们的关系还可以继续,这是他唯一的诉求。
他问:“宝贝,你想跟我说的是什么?”
许人语抽出手,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冰凉的戒指。
钻石在暗夜里依然明亮,只是反射的光像是一记白刃,就扼在他的大动脉。
顾亭的呼吸也被扼住了,他错愕着想问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开不了口。
许人语把那枚戒指代替她的手放进他手心里。
“我不想和你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