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看到过这句话,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奉为圭臬。
无论接受与否,无论以什么方式被告知,真相就在那里,事实岿然不动。
她不需要共情她的任何一个患者,只需要站在完全客观的角度引导他们自己解决接收到那些真相后他们所处的困顿。
其实任何外界因素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要解决只有那个小小的咨询室里的问题。
红灯转绿,许人语没有往前走,这个路口其实应该右转,起初他们都无所察觉。
许人语放缓了语气:“换一种表达也许更好。”
“如果没有更好的呢?”他静静地说,声音荡进晚风里,很柔和,也很客观,“秦女士好像一向很关注她自己之外的事情,所以不管怎么说一件事,在她看来都会无限放大。我不知道这在心理学上算不算一种临床表现。”
他说得很含蓄,连态度也是许人语没有见过的谦逊。
她走在远离路灯的马路内侧,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肩膀微微耸动。
许人语笑了:“你居然会注意这种事?”
“什么叫居然?”他也觉得好笑,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许人语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居然就是居然。”她轻飘飘地带过,好像刚才那个义愤填膺的人不是她。
再走一百米就是体育馆,宽阔的广场上有很多大妈在跳广场舞,这条路再往右转就能通往明湖,夜晚的曙光路静谧,夏夜蝉鸣声隐匿在树影里。
他在晚间走过几次曙光路,一侧是山与树,一侧是宁静的老小区。
只不过他们今晚的目的地止于曙光路的起始。
闻谦说:“但不是所有的事都没有更好的。”
“为什么这么说?”
许人语走进球馆,灯光一下子亮起来,将她朦胧的影像描摹清晰。
她眼里总有半分笑,依据她对对话人的态度不同,笑的含义也不同。
闻谦见多的是淡淡的嘲讽,但今晚不是。
笑意深邃、温柔、难以言说。
“如果总是在想更好的,那么当下的感受呢?当下的感受不重要吗?”
她是倒着走的,走了几步又正回来,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周远遥他们已经到了,许人语隔着两张球网抬高手臂挥了挥,小跑两步过去。
周远遥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你们两个一起来的啊。”
“嗯,刚好下班碰到。”
“那你带球了吗,黎成又忘记带球。”
许人语拍了拍空荡荡的包,里面除了衣服就是球拍,她尬笑:“没带。”
慢悠悠走过来的闻谦是最后的希望,黎成放心说:“他肯定带了。”
三个人注视着闻谦从球包里拿出球筒,许人语调侃:“闻律师球品挺好。”
他没把这句恭维当真:“跟你们三个一样的话,也挺完蛋的。”
许人语和周远遥去里面的更衣室换衣服,周远遥突然问:“小语,你跟顾医生感情还好吧?”
“挺好的,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问一问,看你最近不怎么去医院。”
许人语双手掩面,叹了一口气:“论文太难写了,下个月还得回学校,我要多给自己放几天假。”
周远遥笑出声:“我说呢。”
她蹲下来换鞋,又听见周远遥很谨慎地问她:“顾医生前段时间不是跟你求婚了吗?你们两个具体婚期订了吗?现在有的婚庆场地特别难订,尤其是节假日什么的。”
许人语系鞋带的手一顿,平和地说:“还没订,太远了。”
她站起来,跟周远遥平视,不由得啧声:“到底怎么了?”
“哎呀,我好奇嘛。就是你们这种家庭,真要结婚的话,是不是要考虑的事情还挺多的?”
“什么家庭?”许人语忍不住大笑,“我就每个月领领零花钱。”
“再炫富我真的要打你了。”
“我开玩笑的。”
玩笑之后,周远遥显得语重心长:“结婚前准备充足总是好的。不过你很多朋友都是律师,应该不会在法律问题上吃亏。”
许人语抬眉,听出了话里话外好像在暗示什么。
但她不想考虑这些,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考虑这些,更不要说她现在根本不想结婚了,她正计划找个时间跟顾亭说这件事。
周远遥摆摆手,把她推出更衣室:“走了,打球去,不浪费时间了。”
那两位男士已经开始互相抽球热身了,他们直接把短袖穿在T恤里,到了场地脱掉就行,省的去更衣室。
许人语走过去,闻谦递给她一瓶柚子味的电解质水,顺带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我以为许医生今天会穿拖鞋来打球。”
“谢谢。”她丝毫不赧,“拖鞋我也照样打。”
她小时候真的穿拖鞋打过羽毛球,在老家的院子里跟许红岚一起打的,因为刚下过雨,她踩到青苔滑了一大跤,膝盖和手臂都磕破了。
这个她永远都不会说的。
对面黎成在帮助周远遥热身,许人语象征性地掰了两下自己的手臂。
闻谦问她:“许医生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live house?”
“我挺喜欢那个乐队的。”她不以为意,还打趣道,“闻律师呢?去当代购?”
闻谦点点头:“时薪一百,可以当个副业发展。”
许人语想起她上次帮许红岚预订咨询的事情了,她付了四千块呢。
“闻律师,你们咨询费那么贵啊?”
“我说公益名额你不要啊。”
“我以为你逗我玩的。”
“就是逗你玩的。”他憋笑,“月初就满了。”
这足以证明,闻谦律师是一位很火爆的律师。
许人语第一次掉进他的坑里,不服气地嘁声。
他把球递给她:“友情价可以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