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娅在许人语这里的咨询断了一周,许人语原本以为她不来了。
一周之后,许人语又收到了秦淑娅的消息,问她周三下午有没有时间,想过来聊一聊。
周三下午一点钟,秦淑娅准时到达咨询室,身上穿的还是标志性香奈儿套装。
她依然坐在窗口下面那张长沙发的中间位置,对于咨询中断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许人语一句都没有问,她起先有两个猜测,一是秦淑娅因为离婚诉讼的事情官司缠身,二是秦淑娅不想离婚了。
尽管她一直以来更倾向于第二个猜测,她还是什么都没说,等秦淑娅主动开口。
秦淑娅坐下后先是补了个妆,不好意思地开口:“许医生,我前段时间太忙了。”
许人语颇为信任地点了点头:“这个不要紧,如果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我自己感觉的,失眠的问题好了很多,医生配的褪黑素我都是阶段性地吃,药肯定有副作用的嘛,不过这个礼拜我不靠褪黑素也能睡得好了,就是早上五六点就醒过来。”
秦淑娅最开始找到许人语做咨询的时候,只提到了失眠问题,是在后续的聊天中,她才向许人语透露自己的婚姻状况。
这是失眠的原因之一,但许人语觉得还有其他原因。
简单聊了聊睡眠问题,秦淑娅主动聊到她离婚的事上:“这个礼拜呢,我其实是想着,什么事情都缓一缓。现在我也缓过劲了,律师让我配合什么,我就配合,反正肯定要离婚的。”
“其实我那个律师人还是蛮好的,虽然说我也跟他讲缓一缓,但是他还是叫他的助理给我讲了讲这个债务问题的影响,也没有催我什么的。”
“不过他这个人噢,好像不喜欢笑的,每次看见他他都板着个脸。”
许人语听到这里,忍住没让自己笑出来。
秦淑娅大概是这两天内刚见过闻谦,说起这个话题来滔滔不绝,许人语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在听的过程中发现了秦淑娅的另一个特质,她讲述的重点总是她个人视角之内的他人,就像是大海上的一记锚点,看不见自己本身。
在心理学上,出现的可能性有几个,除却天生更关注外部世界的高宜人性特质和受到集体文化主义的影响外,社交焦虑、讨好型人格、解离、强迫性监控以及童年行为倒置都会出现这种症状。
许人语目前还没有下定结论。
秦淑娅今天有很多话要跟她说,不仅仅是她之前总是挂在嘴边跟丈夫的同窗情谊,她的讲述内容从丈夫和女儿跳脱开来,提到了她的父母,许人语在她的语言中视角回溯,来到秦淑娅的少年和青年时期。
在此之前,这里面的大多数人,许人语都没有听她谈起过。
今天的咨询时间延长到两个小时,许人语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并没有说话,快要结束时,秦淑娅突然说:“许医生,在找你之前,我也找过其他的咨询师,你不一样的。”
许人语原先没有期待她说出到底不一样在哪里,感觉的事情本来就很奇妙,更何况这是她人的感觉。
秦淑娅说:“你看,你其实很少指导我,给我建议什么方法对不对?你就是很耐心地在听我讲,其实现在像你这样的人很少的。”
许人语愣了愣,扬唇笑了:“如果你觉得这个交流方式对你有好处,那就证明我做对了一点。”
秦淑娅对着她诚挚地点了点头,离开咨询室。
在这之后许人语没有其他的来访者。
她关上办公室的门,拉开窗帘,环境明亮而宁静。
今天的内容让她脑海里对秦淑娅的谱图更加丰满了,许许多多的拼图碎片填补上去,一张完整的图像似乎很快就能够完成。
她在“童年行为倒置”这几个字上用红笔画了个圈,打开来访报告的电子文档。
不知不觉,秦淑娅这个人已经有将近一万字的来访报告记录在册了。
这些文字在许人语看来很神奇,她从来没有想过真正涉足谁的生命,但生命就在文字里。
西方流行的心理咨询一般不称为医患关系,咨询师和来访者更像是平等的朋友,咨询师的任务是引导来访者自己思考,但国内的心理咨询大多建立在来访者无助的前提下,出于文化内涵中对老师和医者的崇拜,咨询师往往要站在更高的维度主动开解,才能够达到更好的治疗效果。
这都是学术界流行的传统临床结论,许人语对此并不赞同。
在绝大多数时候,无助的人最难找到的不是支招的向导,是沉默的倾听者。
光标在谈话内容上跳动片刻,她想到了秦淑娅今天跟她提的最频繁的一个人——闻谦。
秦淑娅对他的形容大概可以提炼出几个词:耐心、周全、负责。
许人语脑袋上盘旋这六个字,眉毛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她完全看不出来。
许人语甚至想不到,这几个词怎么可以跟傲慢、厌蠢等等粘在同一个身上。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个会装的道貌岸然的家伙,要么他确实是这种人,只是面对不同人展开不同的社交面。
那凭什么对她态度那么差?她又没有得罪过他。
停车除外。
许人语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但抱着宁错杀不放过的心态,她觉得多观察他几天。
说不定他就是那种高情绪稳定和高宜人性共存的稀有人类。
许人语先给周远遥发消息:我好像找到一个观察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