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平提过几次让他出去找工作,他一概不理,后来又托人找关系给他在家具厂里安排了一个闲职,他上了半个月就跑路了,自此之后就闲赋在家里。
张碧霞作为一个后妈,没有立场也没有能耐说什么。这样热脸贴冷屁股的戏码不知已经上演过多少次了,无论她说什么,梁富安大都沉默以对。
梁月放下筷子,安静听着,等张碧霞的美梦做完,她才轻声说:“宋怀义死了。”
饭桌上的筷子没停,咀嚼声也还在,过了几秒,所有人猛地看向梁月。
一个个面容愕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梁秀芝先出声。因为皱眉,她的假睫毛凝在一起,一团乌黑的阴影打在眼下,扯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宋怀义死了。”
“从楼顶掉下去,摔死了。”梁月声音很冷静。
张碧霞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小声问:“他现在在哪儿呢?”
“殡仪馆冻着。”梁月垂下眼,平静说:“我打算过两天去火化,跟你们说一声。”
她夹起一团米饭,然后又放下。
气氛彻底安静了下来。
在经历长长的死寂后,梁秀芝说:“我不去,我跟他又不熟,去了干嘛?”
张碧霞说:“妈妈胆子小,受不了惊吓。”
梁富安没做声。
梁建平说:“他无父无母,也不跟亲戚来往,追悼会没人看,低调处理吧。”
梁月抬眼,勾了下嘴角,“我知道,跟你们说是想告诉你们,从今以后我是自由身了。”
“嘘……”张碧霞食指压在嘴唇上,指尖颤抖着左右摇摆,发出这么一个音节。
她神情慌张,生怕隔墙有耳,压着声音说:“这件事不要传出去,要是传出去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外人会说是你克死了你老公,再要嫁出去就难了。”
“你就对外宣称是离婚了,你和宋怀义离婚了!”
梁月觉得荒唐,不说话。
张碧霞放下筷子,从桌子的那头走到这头。她熟练抓住梁月的头发,另一只手在梁月身上狠拧,“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啊,要是说出去了,你这辈子就完了!”
身上作恶的那只手已经拧到腰背处。梁月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张碧霞放开她头发,她才说:“死了就是死了。”
“还有,我不会再结婚了。”
“女人家都是要结婚的。”梁建平在这时候说。
“我已经结过了。”梁月不妥协。
“过两年,我找楼上的邻居给你介绍。”张碧霞还在喘粗气,她搡了梁月一把。
梁月差点跌到地上,她扣住桌角稳住,一时心绪难捱,问:“你们怎么不催梁秀芝?”
“她不是也没结婚吗?你们还说她不结婚也没关系,家里会永远替她留一间房,怎么到我这里就不一样了?”
没有任何的迟疑,张碧霞就从后脑勺给了梁月一巴掌,十分习以为常的动作。
她叫骂道,“梁月!你今天是怎么了?你疯了吗?你在胡说什么!”
张碧霞局促地看了梁建平一眼,继续在梁月身上招呼。
巴掌啪啪地甩在梁月身上。
梁秀芝已经开始抹眼泪了,脸颊上两串黑色污垢,看起来有点滑稽,她哭骂道:“好啊梁月,你是亲生的你了不起,我明天就从这个家搬出去,我还不乐意跟你这个扫把星一起住呢,克死老公的女人,往后哪个男人敢要你!”
“你结过婚了不起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我没结婚心里乐吧,幸灾乐祸的小人!”梁秀芝冲进房间里,没两秒就背着包出来了。
她气不过,一把将梁月推倒在地上,“你找的男人我还看不上呢,一大把年纪,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嘚瑟,有本事你别找妈哭啊?”
张碧霞在一旁看着,不时瞥梁建平一眼。
他们都很安静。
梁月慢慢抬起头,凉凉的眼神看过去,像在说别人的事。
“只找过一次,也只哭过一次。”她莫名带了些快感,眼眶布满血红丝网,嘴唇却笑开,露出白白的牙齿。
梁秀芝一愣,颤着手指了指空气,“你们都欺负我!”
她说完就跑了出去。
梁富安继续吃碗里的饭,他吃完就进了房间,再也没出来过。
张碧霞和梁建平都不说话,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梁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径直走向沙发,拿着包往外走。
身后响起梁建平的声音,带着父亲的威严。
他说:“女人总归是要嫁人的。”
梁月还是那句话,她没有回头,十分倔强地又问了一遍,“那梁秀芝呢?”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晚上八点,风吹起来有点冷。梁月拉上拉链,再次走到那家卤菜店,她买了牛肉,用牛皮纸包好,揣在衣兜里往家赶。
梁月爬上三楼,用钥匙打开门后,在门口把鞋脱了,然后穿着袜子轻声爬向四楼。
四楼楼梯的拐角处放着一盆郁金香,她弯腰抱起,继续往上爬,敲响了501的门。
很快,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