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策纵也震惊不已，他没想到钟含章表面正正经经，说起谎来倒是不打草稿。编排起人来有鼻子有眼，他险些真信了自己什么时候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

何老二看向孟策纵的眼神由对金主的恭敬，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同情。他们低声交流了几句后，何老二嗓音洪亮地叫道：“真是气死个人，没想到雍王也不是好东西！俺就说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大人您放心，这点小事俺们还是做的来的，您就等着接新娘子吧！”

孟策纵冷笑一声，目光看向钟含章：“那我就等着我的新娘子了。”

钟含章没有理会孟策纵，她轻拂衣袖正坐：“既然你们愿意应下这桩买卖，那就让张猛来见我。放心，我答应你们的银子一分都不会少，事成之后你们和家人都会有一个新的身份，我会派人送你们平安离开京城。”

何老二又为难地挠挠头：“大人，俺们大哥真的不在这儿，俺们今日来也是先和大人们打个商量，具体做不做还得回去问问俺大哥。不过大人们放心，这事俺大哥肯定也同意！”

钟含章不悦地皱皱眉，这人倒真是比皇帝还难见。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不如你给我说说你们上笔买卖是如何做成的，我心里也有个底。”孟策纵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漫不经心地道。

何老二得到了张猛的叮嘱，知道这事万万不能向任何人提及，但他实在不想失了眼前这桩好买卖，便模棱两可地说道：“这也算不得什么，那个人告诉了我们兄弟几个那县令约莫何时会到洛京。我们便早早在城外等着，果然没过多久便等到了。那县令是个文弱书生，砍了两刀便死了，倒是他身边的两个护卫难对付得很。”

钟含章看到孟策纵握着茶盏的手倏然收紧。她知道他很厌恶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谈到吴绩的死，更何况吴绩就是死在这些人的手里。

“这么说，你见过那个人了？”孟策纵的语气却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何老二再蠢也知道这话是万万不能再说了。

“告诉我是谁来找你们，我给你们的钱比之前再加一倍。”

“大人，这不是钱的问题，要是说了，我们怕是也没命花这钱了。”

“既然你们见过那人，便也没有必要等你们大哥了。”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何老二彻底不明白了。

孟策纵站起身来，“其实你们要不要钱，都一样会没命，倒不如和我说实话，好歹能让你家里人过得好点。”

他手中的茶盏落在了地上，门窗外霎时间便冲进了七八个持弓的甲士，箭矢齐齐对准四人。闻剑也站到了孟策纵的身侧。

钟含章明显察觉到孟策纵在何老二提到吴绩之死后就变得有些烦躁。见他埋伏的人冲出，她便悄然退到了照月阁后窗边，远离了冲突的中心。

“你们现在不愿意说，回头到雍王府的地牢里说也是一样的。”孟策纵看了一眼闻剑，闻剑会意地带着几人上前将四人捆绑起来。

何老二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他想要挣扎，但被弓弩指着不敢动作，只好对孟策纵怒目而视。

突然间，一道寒光闪过。孟策纵警觉侧身避过，一把飞刀重重撞上他身侧的灯架。哗啦一声，灯架倾倒，烛火乱摇，光影骤乱。

就这眨眼不到的遮蔽，一人的身影如猎豹从窗外翻入，粗糙带茧的大手铁钳般扼住了钟含章的咽喉，另一手中的短刃冰冷的刃口死死抵住了她颈侧跳动的血脉。

“都别动！”一声嘶哑低吼压过混乱。他整个人缩在钟含章身后，利用她的身形遮挡住可能袭来的角度，刀刃压得更紧，一缕殷红立刻从钟含章雪白的颈子上渗了出来。

“放开他们！让你的人都退开！不然我就杀了她！”刀刃又进半分。

钟含章身体瞬间绷紧，她下颌微抬，避开最致命的压迫。

闻剑抽出剑便要上前，孟策纵将他拦住：“你就是张猛？你不妨看看清楚你现在正把刀架在谁的脖子上。”

张猛冷哼一声：“雍王殿下，我是粗人一个，识不得什么大人物。但是赶巧了，我偏偏认识这位小贵人。”他转头看向钟含章。钟含章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之人剧烈的心跳和汗液的潮湿气息，她在恐惧中又生出了几分厌恶。

“这位就是我们钟太尉的掌上明珠。钟娘子，其实我在洛川营有幸见过你，不过你是不会注意到我们这种人的。”张猛粗野地笑了笑，“当然，我听说这也是殿下未来的王妃。雍王妃的命要比我们的贱命值钱得多，用我们五人的命换雍王妃，殿下也不算吃亏。”

“杀我的人，还想全身而退？世上岂有这等好事。尔等——连同背后指使之人，便是死上百次，也抵不了吴少功的命。”孟策纵似乎觉得他的话很好笑，“至于你手上的人，用来威胁钟太尉或许管用，用来威胁本王，未免有些可笑。雍王妃，就是个名号，换谁做都一样。她死了，陛下自然会为我再择一门好婚事。”

孟策纵冷冷地看向钟含章，眼神里不带一丝温度：“你要是杀了她，也算解了我的心头之患，我本就不愿娶钟衢的女儿。”

“雍王殿下不必跟我演戏，我要真伤了钟娘子，殿下当真不会心疼吗？”张猛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禁慌乱了起来。钟含章的命再怎么值钱也不过是他未过门的王妃，她死了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损失。

“怎么，你不敢动手？那本王便好心地帮你动手。”孟策纵从身旁甲士手中取过弓弩，拉弓搭箭，将箭矢对准了钟含章的眉心，“只不过这笔账得算在你头上，钟太尉和陛下那边，都只会知道钟娘子死于逆贼之手。”

孟策纵看着钟含章，钟含章也看向他，两人的视线无言的交接了一瞬。他指间的玉扳指轻轻叩上弓弣，发生一声寒冷的声响。

他突然想起在那场寿宴上，她在人声鼎沸中伏地而拜说不愿嫁他；又想起在暖阁中，两人在隔扇的两端，她说更愿和他下完这盘棋。

孟策纵有些遗憾地想，他也许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如此令他心有不甘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