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胡旋舞正到最疾处,鼓点如骤雨倾盆。
在这片喧嚣中,她却清晰地听见头那声几乎算是温和的询问:
“站稳了?”
那声音贴着耳廓落下,钟含章指尖微颤,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攥着他的腰带。
她倏然松手,试图从他怀中挣开些许,腰际的手臂却未立刻放松。孟策纵的目光已越过她发顶,冷冷投向那个蓝衣男人。
那人已经喝得半醉,走路都踉跄不稳,这时却仍旧感受到了那到目光的冷锐,像一柄淬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酒意也跟着醒了几分。
蓝衫男人见孟策纵脸色阴寒,只当自己要抢他的女人,他心里不痛快。他了然一笑:“这位小兄弟,今夜你把这个小美人儿让给我,你今日在春水楼的开销我全包了,你想再点几个女人都行!要是你实在舍不得,你明日再来点这美人儿,哥哥替你出银子!”
孟策纵的面色阴沉。他冷冷地问:“你刚才想用哪只手碰她?”
蓝衣男人表情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孟策纵低头确认钟含章无事后,才缓缓撤去力道放开了她。他走近两步,抓住那人的右臂,然后说了句:“我记得是右手。”话音未落,偌大的春水楼中便回荡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周围的喧笑声也跟着静了下来。
蓝衣男人的右臂无力地落下来,他痛得蜷缩在地上,直不起身,右手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垂在脚边。
“记错了,应该是左手。”孟策纵抱歉一笑,又抓起他的左胳膊,狠狠向后折断。
蓝衣男人的哀嚎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吓得退后了一圈。
他是这里的常客,春水楼的人自然认得他。春水楼的主事注意到这边的骚乱后,便令两个歌姬过去搀扶起蓝衣男人。
她们用绢帕胡乱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娇媚地柔声安慰:“徐二爷喝得太多了,怎么摔成这样,这可心疼死妾了。”
只要保证不在楼里闹出人命,春水楼对客人间的争风吃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春水楼的客人非富即贵,得罪哪边都讨不了好。因此,两个歌姬很有眼力见地对徐二爷如何被痛殴都装作没看见。
蓝衣男子却被歌姬那声“徐二爷”叫回了魂,他忍着痛恶狠狠地盯着孟策纵:“混账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爷爷是谁!我可是徐府的小爷徐贡!我堂姐和陛下一句话的事儿就能砍了你们全家的脑袋!你给我等着,出了这个大门你要是能活到明天,爷爷跟你姓!”
“跟我姓,你也配?”孟策纵冷笑,他朝徐贡走近了一步,“徐妃娘娘是太子母妃,温婉贤淑,克己复礼,竟有宵小之辈冒她的名头在外兴风作浪,乃至玷污圣上的名讳,实乃罪不容诛。”
他的靴子踩上了徐贡的左膝,只听得一声清晰的断裂声,随即便是徐贡的哀嚎。两个歌姬被吓得闭上了眼,两手连忙松开徐贡,向后退到了人群中,再也不敢靠近。
钟含章也听到了那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她的身体忍不住一颤,但她没有闭眼,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风波。
不省人事的徐贡被春水楼的人抬进了厢房。
孟策纵走到钟含章的身边,问道:“还看吗?”
钟含章瞧了一眼台上的胡姬,她们仍旧舞得极快极美。四周的人被他们这边的骚乱惊扰了片刻,注意力便又回到了看台上。春水楼里为了姑娘争风吃醋的事多了去了,他们早就见怪不怪。
歌舞依旧旖旎,喧笑依旧鼎沸。这里是温柔乡,是销金窟,是天上人间……是男人们的天上人间。
在这里,所有的女人都是待价而沽的物件,是供人观赏玩弄的珍玩。无论是朱门明珠,还是荆钗布裙;无论是倾国之姿,还是寻常容貌,青春正好也罢,年华已逝也罢——到了此处,在这些男人的眼里都低贱得没有区别。
这里的富贵似锦,这里的风流如醉,自始至终,本就不属于其中的女人。
那些曾让她屏息的烈火般的旋转,此刻在满堂浮浪的喝彩声中,显得如此虚弱。
再灼目的美,落进这些浑浊的眼底,也不过是另一道可供咀嚼的消遣。方才那阵令人作呕的酒臭气息仿佛还在,与眼前这被观赏的、燃烧的生命叠在一起,压得她心头沉沉。
钟含章觉得这一切无趣极了,她再也没有心情看胡姬的表演。
“不看了,没意思。”钟含章摇摇头,侧过脸不再看台上。
孟策纵察觉到了她情绪一瞬间的低落,也看见了她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道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