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芬兰之行的何煦坐在飞机靠窗的位置,他没有和花滑队一起回国,而是带着妈妈在芬兰多玩了几天。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北欧无垠的森林、湛蓝的湖泊与点点雪痕,悠然切换成华北平原大片灰黄的土地和纵横交错的脉络。当飞机轰鸣着降低高度,冲破那层熟悉的、带着淡淡褐色的薄雾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感便提前压在了胸口——北城到了!他推着行李车汇入人流,从北欧那片清冷的土地,瞬间扎进北城深秋的烟火气里。
回到北城,何煦有几天短暂的休整期。他安顿好吴琴,自己回了一趟他和凌琤的那个家。门的密码没变,只是推开门进到屋里,一股浓重的灰尘混合着潮湿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到处都蒙上了一层灰,覆盖了家具、地板,也覆盖了所有鲜活的记忆。这空寂的屋子,这弥漫的尘埃,这凝固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冰冷的事实,那个曾承载着他们欢笑、争吵、秘密和烟火的“家”,已经在时光里悄然死去,只留下这空荡荡的屋子。
短暂休整之后,何煦又回到基地投入紧密的训练之中,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总决赛和四大洲锦标赛。徐清婉拿着平板站在场外,目光锐利如常。她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观察着何煦恢复训练后的第一个连跳——阿克塞尔三周半接后外点冰三周。高度和远度都达到了要求,但落冰时那微不可察的晃动没能逃过徐清婉的眼睛。
“再来!”教练的声音穿透冷冽的空气,简短有力。何煦深吸一口气,北城干燥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一种久违的、混合着冰屑的独特气息。他加速,滑行,起跳,旋转,身体在半空中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落冰的瞬间,脚踝处传来一丝熟悉的、长途飞行后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惫感,这一次,依然有些轴心偏移。冰刀刮起的细小冰晶在灯光下飞舞,像无数细碎的星辰,包裹着他不知疲倦的身影,直到结束的哨音划破冰场的寂静。
“何煦,你应该再休息两天。”徐清婉没有抬头,而是看着屏幕里有着明显疲态的他说。何煦瘫坐在地上,仰头喝了口水说:“我没事,教练,可能是时差还没倒过来,晚上有点睡不好。”回来这几天,他总是失眠,好不容易入睡了,却又总是做梦,梦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一栋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根本不是时差的问题。
“需不需要心理辅导?”徐清婉面露担心,她看得出来,从芬兰回来的何煦,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失去了所有动力。好像这几个月的训练让他鼓足了一股劲,赛事一结束,那股积蓄已久的劲就骤然消散了。
何煦站起身,滑进冰场,他重新加速,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我可以自己调节好。”声音在高速移动中变得有些飘忽,徐清婉听得不是很真切,但也听出了他声音里拒绝的意味。她能感觉到何煦的变化,从他答应不再见凌琤开始,他就比以前更加孤僻、更加沉默寡言。他退回到自己的世界深处,筑起了高高的、无形的墙。
11月底,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分站赛落下帷幕。何煦获得了芬兰站冠军,这成绩让他光芒万丈,媒体争相报道他的出色表现,粉丝们在社交媒体上刷屏祝贺,教练团队公开称赞他,让他一时风头无两。而肖林,他虽然也取得了分站赛第二名的好成绩,但大家的关注度都在何煦身上。就像高考,高考状元的名字会家喻户晓,但谁会知道第二名叫什么名字?肖林虽然取得了他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却依然成为无人在意的存在。
肖林看着网络上、电视上铺天盖地关于何煦的报道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双眼。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了程悠悠,那边很快回复。他似乎对回复内容不太满意,看着屏幕皱紧了眉头,起身走到窗边,直接拨通了对方电话。“你还在犹豫什么?”接通电话的瞬间,他语气冰冷地说。
“能不能等这个赛季结束?”程悠悠小心翼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不能拒绝,但她也想安稳地完成这个赛季的赛事。
“你在开什么玩笑?等他参加完奥运会吗?那我还要你有什么用?”
肖林的质问像冰锥般刺进程悠悠的耳朵,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里,只余下她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和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响。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个角落,才用几乎被冷空气冻住的声音艰难开口:“不…不是的。”程悠悠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只是觉得现在这个节点太敏感了。总决赛刚结束,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肖林粗暴地打断她,每一个字都淬着冰,“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让大家看着他从神坛跃落到臭水沟。”他话语里的怨毒和急迫像无形的绳索,勒得程悠悠几乎窒息。
“我……”程悠悠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狠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给我点时间准备,不会太久。”
“多久?”肖林追问,语气没有丝毫放松。
“四大洲锦标赛开始的时候吧。”程悠悠颤颤巍巍地说,“那时候他不在国内,才会措手不及,到时我会亲自把举报材料送到滑联办公室。”她想尽量往后拖延,即使结果不会变,但最起码不要让她面对何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