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昼莫名,转过头去笑道:“君师在,要不要去看看?他说能蹭缘。”
所谓蹭缘,字面意思,蹭福缘。
在这种具有重大意义的日子里,通常被认为有福缘降临,大家自然想过的顺心年年有福,因此福缘较好的人周围会围很多人,便是所谓的蹭缘了。
江识一抬下巴:“喏,前面不就是?这边人多,我们往前走一点。”
江识和谢昼两人走到哪都能吸引不少视线,自然也能空出不少位置,两人顺利挤到人堆里,谢昼个子高,一眼便看到了前方一道身着深蓝衣袍的身影。
那人一头白发,束成马尾,十分惹眼。
谢昼盯了两秒,那道身影突然滞了一瞬,随即迅速回过头来。
恰好一个弟子正往这边挤,将尘期与谢昼之间的缝隙挡死,尘期没看见他,又转回去了。
但谢昼却在那瞬间看得清楚,尘期脸上蒙了术法,看不见脸。
还挺敏锐。
尘期快被挤到失去防线,语气艰难:“家主,弟子们都这么……热情吗?”
谢明韫站在他身旁,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哈哈哈哈哈……应该都是来蹭缘的,大人时间到了,可以写祈愿文书了。”
这话如同赦免,尘期本就苦于周围人太多,那道目光更是如芒在背,如影随形,盯的尘期很不爽。
听说要写文书,周围的弟子这才散开,开始找地方点燃自己的灯。
这灯是谢家专供,就连火焰都是青蓝色,极其幽幻,一片片青蓝星火亮起,如同暗夜长河中聚集在一起的蜉蝣。
尘期按照今天在六礼手札中看到的,迅速写出一篇,交给谢明韫。
彼时谢明韫也拎着盏灯,眼瞧尘期写完,笑颜盈盈接过来,又在最后添了句:“阖家欢乐。”
“一家人就要团圆才好,怎么能忘了这个呢?”
看着谢明韫被星火映亮的温柔面庞,还有那双明亮如昼的眼,尘期好像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蒙着术法的自己,一片模糊。
他该怎么说自己从来没体会过家人这种温情的感觉,所以从来没考虑过关于家的事?
尘期沉默,一言不发。
那张文书被贴在最大的灯笼上,这盏灯代表谢家,代表每一个谢家子弟,代表着这份家族事业能否生生不息。
谢明韫拿着自己的灯,还不忘笑着朝周围的弟子喊道:“一愿平安,二愿健康,三愿谢家蒸蒸日上。”
所有人跟着他一齐喊。
一愿平安,二愿健康,三愿……
三愿自己能早日拿到百灵斩,离开这里。
尘期默默给自己改了词,跟着他们一起举起手里的灯,将那抹青蓝送至夜幕之上。
这是尘期第一次在这里没睡好觉。
反反复复,他总翻身,心里有股梗着的结没法疏通,不知道谢明韫那句话戳到他哪里,尘期一个咕噜坐起来,披上外衣出门了。
他太急切想要呼吸,头发都没扎,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还是不解气,一个跃起飞至墙头,试图找到个能定心的地方。
视线挪到不远处的演练场,没想到还有一人和他一样没睡。
那人身着家袍,一柄长剑在手中流转,光华万千,明明是如此磅礴的剑意,那道单薄的身影却丝毫没有动摇,与这剑当是一等一的相配。
演练场上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灯,剑上爆发出的光芒与斑斑点点的青蓝相得益彰。
尘期看了两招,心里直呼好剑,不知不觉看入迷,也就顺着墙头坐下,盯着那道背影瞧。
不知是不是那人心思太重,练了将近一炷香,他都没发觉身后尘期正在看他。
待到他撩起额前碎发,狠狠吐出一口气回头时,才看见月光下那道洁白无暇的身影。
万籁俱寂,尘期只看见对面那少年扬起的衣袂,那柄被他拿在手里的剑,此刻却没他的眼睛亮。
那身暗绿色家袍裹在他身上格外好看,莫名显得身形修长,顺着衣襟看上去,一张俊朗至极的脸上密布着汗,在月光下尤其明显。
他额间系着一抹红绳,穿过墨发留在发尾,被风吹动就跟着发尾一起晃,晃到嘴角,尘期这才发现,那人在笑。
或许不是笑,是他本身就嘴角上扬,看似无情却有情。
两人在月光下沉默着对视,直到那缕风将他耳边发丝扬起,尘期这才想起来,自己没蒙术法。
怎么说自己也看了他一炷香的剑,尘期没再沉默,出声问道:“剑叫什么?”
那人也回过神,拎了拎那把剑:“且慢。”
“什么?”尘期眨眨眼。
“此剑名为且慢。”那人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独特,我起名的时候就在想,以后和别人打架,我大喊一声且慢,对方还在蒙圈,我这剑可就挥上去了。”
他一出声,尘期心想,这还是那天笑的人。
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在拜师仪式那天,他说自己是亲脉弟子,名为……
尘期没想出来,但他已经自报家门:“弟子谢昼,你是君师大人吧?”
“你认得出?”
“怎么认不出?君师大人这气质,可并非谁都能有的。”
明明在说俏皮话,尘期却并没觉得反感,反倒多盯了他两眼,不置可否。
后来他们具体聊了些什么,尘期记不太清楚,只记得自己隐隐约约有了困意,不知是不是和谢昼聊天太放松,抑或是他递的话头让人很舒服。
总之,尘期回到榻上,居然真的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即将沉睡之际,他想,此人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