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咎手中紧握着剑,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力气,用剑尖处挑开发丝部分,露出女人头的脸。
真的是一张脸。不是小动物,甚至不是动物皮毛做成的抱枕,而是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一张眉目艳丽、脸颊瘦削的女人的脸,一张死不瞑目的女人的脸。
他没有作呕,只是沉默,思考他刚才坐人家头上了,是不是不太礼貌。
“对不起啊。”他鞠躬道歉。
沈孤灯察觉他状态不太对劲,连忙将人拉走,不过不知为何,凑近看到仰爬着的女人头时怔愣一瞬。
不过燕无咎现在无暇思考这些。
“哪里来的人头?”缓了好一会儿,燕无咎嘴唇发白,问。被封闭起来的喜轿里的女人头,还能是谁的头呢?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一次,没有哭声,没有幻觉,火烧的疼痛还是如约而至。他全身发冷。
轿子里原本的新娘去哪了?
比他反应更大的是铁三,这个一向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高壮汉子在他用剑挑开发丝后,脸色白了又白,退后时踯躅踉跄,最后跌坐在土地上,发出“哎呦”一声怪叫,口呼:“这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不仅是铁三,铁鸿文僵在原地,全身上下唯独只能控制一双眼睛,在燕无咎和女人头之间来回审视。
巫槐做出像狗一样的嗅闻动作,喃喃:“奇怪,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怎么闻起来味道不一样呢?
狐串和夜猫两兄弟,刚吐完,见此情形,大喊:“妖怪!”又继续互相搀扶着去吐了。
“什么情况?”燕无咎觉得莫名其妙,他看向沈孤灯,示意他给自己个解释。女人头固然吓人,但前面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这些人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沈孤灯挑眉:“你看不见吗?”
“什么?”
沈孤灯指了指人头,又指了指燕无咎,点明:“脸。”
“我的脸怎么了吗?”燕无咎摸上自己的脸,他扯住僵直站着的铁鸿文,“喂!嫁妆里有铜镜没有?拿给我看看。”
他随口一说,但铁鸿文不知为何看起来很怕他,听到他吩咐,手脚并用地爬去装嫁妆的马车,竟然当真给他摸出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出来。
这铜镜是旧物,灰尘、油垢、锈迹、缺口爬满表面,中和了长期使用后的温润感,不好看也不难看,放在嫁妆里也不合时宜。
浑浊的镜面里倒映出他的脸。眉毛是他的眉毛,嘴巴也是他的嘴巴,一切都很正常。他疑惑地看向沈孤灯。
“是她的脸,和你的——”沈孤灯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很像。”
女人头,毋庸置疑属于一个很美的女人,若不是只剩下一个脑袋,恐怕是能摄人心魄的。这样一个柳叶眉,樱桃嘴的女人的脸,和他哪里像呢?他不由得再次审视镜子里自己不带一丝女气的脸。
青年的脸甚至称不上秀美,也不精致,只是独有一股健气建构在眉宇之间。
这样两张脸,即使重合在一起,也找不出相似点。
“哪里像?”他问。
“不一样。”巫槐冷静下来,提出疑点,“你单看眉毛,单看眼睛,单看嘴巴,不一样。但是放在一起看倒像是一模一样。”
“装神弄鬼!”狐串吐得嘴里泛苦,气不过,上前踹了女人头一脚。这女人头颈部断点特别巧妙,使它圆润得像个球一样滚开了,免得再挨第二脚。
嚯——嚯——嚯——
狐串气不过,追着女人头跑了两步,又要伸脚去踹它脸。
“嗷!”他突然惨叫一声。
女人头张嘴了。
它报复性地死咬着他的小腿,像某种捕兽夹。
燕无咎愣愣地盯着这一幕,指尖捏着铜镜,脑子里闪过帕子上的诗句——“旧物不入箱”。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镜子,手发抖,发软,镜子掉在地上,碎了。
铜镜碎了?他眼睛发直。这样坚硬的东西怎么能碎?
刹那间,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脑子里快速闪过所有的、已经死人的或没有灵验的帕子上的诗句。
“新娘不出轿,人行成对双,哭者立斩头,旧物不入箱,人藏三进中 ,笑方寿命长 ……””
“笑!快笑!”他几乎是嘶吼着。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
与此同时,他脑中闪过一个疑问——“三进”是什么?时人称呼房子,常用一进、二进、三进,三进大院便有三个院落,外院内院后罩房,越往里走越私密。
更疑惑的是,不管这个诗句出自谁手,如果要杀人,何苦留下一线生机?如果不全为了杀人,又是多大的恨意才会让他们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