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
廖信云一心入京求生,若是遇到蔺绥,定会将手中底牌露出,让他放自己一条生路,这样他也无需再独自一人冒险进京,更不用担心曹禄海会派人暗下杀手。
但没有。
一切都静悄悄的,飞雪仍落,树影未动,只有积雪层叠的沉闷,仿佛廖信云就没有来过,更无人知晓他一般。
唯有一种可能,他死了。
在清荷走后,翎影军赶来前,他就已经死了。
死于谁的手下并不难猜,只有曹党会想杀他。
随着廖信云的死亡,曹禄海一案更加扑朔迷离,他的踪迹也将无人可知,此条线索已断,有用的便只剩他告诉清荷的那句诗。
躺在榻上的女子突然睁眸,缓缓坐起身。
“莫负百花深处约,薄幸休教误折枝……”
廖信云所指,会有可能是京中春楼吗?
紧闭的房门被人敲响,蒲秋轻手轻脚入内,刚想叫醒白清荷时,却发现她已经穿好衣裳坐在床前等着她了。
白徽正和白泛舟回来了。
她笑:“蒲秋姐姐,我们走吧。”
……
残阳如血,泼洒在紫禁城连绵起伏的琉璃瓦上,却已带不来半分暖意。
白日里耀眼的金顶朱墙,此刻凝结着一层灰白的薄霜,雪粒被风打着旋般吹起又落下,给这巍峨皇宫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纱。
蔺绥没去乾昭宫,而是在角门前轻车熟路地拐道,径直去了坤宁宫。
走过玉石长阶,看见殿外侯着一众太监宫女时,他便知晓自己没来错,这个时辰,蔺君付果然在这。
“殿下!”
远远看见那道冒雪走来的黑衣锦氅身影,严公公面色一喜,连忙朝殿里通传:“陛下,永昭王回来了。”
夜幕将至,坤宁宫中灯火通明,宫人持着八角琉璃灯,低头跟着严公公往外走,金玉芙蓉殿中,瞬间便只剩下两人。
与其逝世兄长的俊雅温柔不同,宁武帝长相英武,约莫四十出头,身着九龙缠爪曜黑龙袍,面容方正,像是玉石隽刻,冷硬分明,宽厚饱满的额头下,双眉浓密如墨,斜飞入鬓,深不见底的黑眸哪怕是在平静时,也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锐利,似能穿透人心。
多年的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多余痕迹,反而将这古渊凿刻得更幽深难测。
他向来威严沉肃,却在看见蔺绥时,总能面带笑意。
外人总说,永昭王不像过去的安亲王,倒与他更像些。
“你回来了。”
难得的,每次二人相见,不是蔺绥先举步行礼,而是蔺君付先发问出声。
没有多余繁冗的客套,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疏离。
蔺君付直问:“此番可有收获?”
其实青山寺的消息一经发生后早就传入他耳中,但他却还是要问蔺绥。
座下青年沉默,过了半晌才缓缓抬头:“廖信云死了。”
死了,就意味着曹禄海线索断掉。
蔺君付叹息:“事已至此,人是找不回了,过去的事情不必纠结,贪腐的亏空先调用内库来补,百姓那可拖不得。”
蔺绥未答。
蔺君付转动着拇指扳指,见没动静,蹙眉抬眸,果然,青年眼中的倔意不加掩饰,就这般径直与他相视,笃定了他不会拿他怎样。
蔺君付忽而有些烦躁,他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如今已无线索,你到底还想再查什么?子充,那夜你拿着曹禄海的证据参奏,要朕派兵捉拿,朕允了,而他私逃出宫也说明确有此事,可现在,人去楼空,你也查了数日,那笔钱财找不到,难不成整个大齐的官员都要陪你找一辈子?”
“告诉朕,你到底想找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宫灯烛火燃烧摇曳,门外的太监宫女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一道脚步传来,打破了这份沉默。
端着珠牒瓷碗的宫女们款步走上,佳肴暖香随之扑鼻,皇后沈佳玉从宫女后走出,扬笑道:“子充回来了呀,留下与皇叔母一起用顿饭吧?”
看到沈佳玉,蔺君付带着怒气的神色一松,走上前想要帮她布筷,却被她瞪了一眼,只好故作无事地收回手。
蔺绥朝她行礼:“皇叔母安。”
沈佳玉有些心疼地上前:“你看看你,这几日操劳得都累瘦了,快坐下与叔母一起用饭,什么事再重要,也不能亏待了身体。”
蔺君付随之看来。
谁料,蔺绥却后退一步,轻轻摇头:“不必了,臣不饿,还是先回王府。”
说着,他朝二人逐一行礼,不顾蔺君付面色陡沉,随即转身走向殿外。
严公公正在殿外侯着,本想着今日可以清闲些,谁料一转头便看见蔺绥出现在门外。
他慌忙拿起朱红纸伞,为他蔽去了这飘檐飞雪:“殿下怎么出来了,可是要回王府?”
空旷的丹陛御道被白雪所覆,明亮宫灯映着寒霜,模糊了远处的飞檐斗拱的轮廓,身后佳肴在侧,歌台暖响,眼前冷意却伴着雪花拂来,刺过锦裘,钻入骨髓。
蔺绥没应,抬手撇过他,抬步走入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