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炭吉终于空出时间来招待继国缘一，正巧是雨后，景光去林中闲逛，幸运的话应当能够找到一些可以实用的菌类。而黑泽正在替休养中的产妇打扫房间，争取让这个时代可能出现的疾病和感染远离这位夫人，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是不想让自己的专业被玷污而已。

又或者，黑泽也只是喜欢朱弥子夫人的声音——温柔如同潺潺流水，跟他的死鬼老妈完全不一样。

他从房间内向外望去，继国缘一仍旧安静得像是一座山，炭吉有些迟疑，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位与悲伤作伴的救命恩人，故而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后代递到缘一手中——那样小小的孩子，象征着全新的开始，抱在怀中柔软又脆弱，可温热的身体却让人感觉到沉甸甸的，那是生命的重量。

朱弥子夫人身体虚弱，平日里的营养也不太够，没办法给婴儿哺乳。按照这个时代的喂养方式，无非就是喂一些米汤，长大的孩子能够变成什么样子也仅靠天意，这让医学生黑泽阵十分不满，他决定用狩猎时积攒的部分战利品替炭吉换一只产乳的母羊，反对无效。

这甚至让诸伏景光认为黑泽先生其实很善良，在斩鬼时生出的戾气也情有可原……对吧。

这真是美好的误会。

继国缘一在此停留了三天就告辞离去了，而黑泽阵在那之后攒够了动物的毛皮和兽肉，他又去拜访了那家富户，随即抱了一只正在产乳的母羊回来。炭吉对此十分无奈，他觉得这孩子着实成熟得过了头，而在这个时候，身为长者的他居然年轻人照顾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炭吉。”他摆了摆手，示意诸伏景光跟自己离去，“在面对婴儿的时候，我的耐心向来很足。”

“一路顺风，”炭吉又露出了那种很是温和的笑意，“无论如何……疲惫的时候请来我这里坐坐。”

“我与朱弥子都希望你能一切顺遂，可你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呢……？”他说，“笑一笑吧，黑泽君。”

“哈？”

黑泽并未回应。

痛苦？不要再开玩笑了，炭吉。

他可从来都不会感到痛苦，杀人的时候不会、斩鬼的时候更不会，从亲手扼杀第一个人的生命时他就注定要过这种生活，将自己的身体和大脑都浸泡在血液里，让自己变成比恶鬼还要糟糕的生物。

至于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黑泽只是觉得可笑，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笑话，他是这样，那位大侦探也同样，他们的欢乐、苦痛和悲伤都只不过是某个人笔下的点缀，那些是标签，是他们身上无法被抹掉的烙印，包括继国缘一也是如此。

大家都像是滑稽剧目里的小丑一样惹人发笑，这会让他痛苦吗？显然不会。

他只是觉得有些烦躁和不爽，就像是一个天生坏种因为想要活着不得不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拯救世界的大英雄……这称呼真的有够恶心。

他们离开了炭吉家，准备寻找合适的地方休整片刻，随即准备返回属于自己的世界。

能量收集进度条在他们离去的时候就已经到达50%，黑泽告诉诸伏景光，他们可以回去歇息一段时间了。

“至少不会影响你去上课。”黑泽这样说。

他们来到了一处废弃的村庄，村子深处有一座破庙，房屋已经倒塌大半，佛像的头彻底断掉，躺在一片杂草中间。

他们席地而坐，诸伏景光就这样询问：“你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呢？”

“……背负着压力，很累吧。”

“听起来像是什么无聊的玩笑话。”黑泽轻嗤，“得了吧，我们得回家了。”

*

诸伏景光猛地从出租屋的床上坐起，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眼中也满是惊疑不定。

……做梦？又或者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是凌晨三点钟，外面的天空已经蒙蒙亮，距离他跟黑泽前往那个世界才过去了五个小时。

而他们在那边至少呆了三年。

“……那家伙，真的没有骗我。”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早上好，主角先生。”

同之前的稚嫩嗓音完全不同，成年版黑泽先生的声音低沉且阴郁，听起来像是埋在雪地里的冷硬金属，一时间，诸伏景光居然多了几分不适应。

“……我想再睡一会儿。”

少年轻咳，“明天放学后能跟我见一面吗？想与你细谈。”

“没问题。”男人轻笑，哪怕只是单纯的笑意，听起来也带了几分嘲讽的感觉，“但愿你不会想着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我错了啊黑泽先生，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琴酒挂掉了电话。

他不得不承认，诸伏景光的确足够善良，也称得上是心胸宽广。

某种意义上，他的确是个绑架犯，无视当事人的意愿强行让对方上了这条贼船，出乎意料的是，诸伏景光居然没有生气。

如果是他的话，可能直接就一梭子送人上西天了。

这样一想，诸伏景光的脾气还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