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嬴玥将帷帽遮面的白纱掀起,凝视着眼前作揖行礼的大理寺丞沈德海,她樱唇微抿,皱紧了眉头,面上的不耐与温怒毫不遮掩。
沈德海身上充斥着血腥与陈年酒气的杂糅味儿,在他凑上来的那一瞬,便令嬴玥胃内不适翻滚,她强压着呕意,袖中的手悄然攥紧,言语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本宫同沈侍郎约好,等他下朝归来共进早膳的,奈何本宫候得粥都冷了,也没见到沈大人的踪影呢……”
“有人道,是被寺丞大人给带走了?”
沈德海闻言心下陡然一慌,他弓着腰抬袖试了试额间汗珠,心中考究着应对这位身份显贵的靖宁公主的措辞,背过身的手暗中摆了摆。
只见他近身随着的评事默然退下,随后摆手带走了一众魁梧将士,往后院去了。
“回殿下的话,是昨日晚间下官偶然得到人证,言沈侍郎于宫晏当晚也离席去了西院,并且有充足的时间……作案……”沈德海仰起头来,笑眯眯地对着嬴玥解释道,“所以下官这才请沈侍郎来喝壶茶。”
“那现在茶也喝完了,本宫要带沈大人回府内用饭了。”嬴玥直接绕过沈德海,径直往后院去。
“哎,哎哎!”沈德海连忙追上嬴玥,挡在其身前阻了去路,“殿下,现下人证已全,沈侍郎晚间的确去了西院,所以……您还不能带他走……”
“本宫是卖你三分薄面,你莫要给脸不要脸!”嬴玥的面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她步步紧逼,一字一句,“父皇将鬼火案交给本宫督办,沈寺丞怎得胆敢直接越过本宫拿人!?”
“殿,殿下……”
“再不济本案有刑部在查,何时轮得到你大理寺管?”嬴玥直接打断沈德海的话,视线掠过其腰间鱼袋,她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压,“沈大人这是罔顾皇命,无视本宫?”
外院通往内院的石月门两侧,有着两棵海棠树,春日正是开花繁密的时节,粉白花瓣娇而不艳,树姿窈窕。
沈德海听得嬴玥给自己扣得这么大一顶帽子,登时膝盖打颤,两脚发软,颤颤巍巍地道:“殿下您言重了,咳咳……下官惶恐啊!”
“本宫道沈寺丞应是忠于父皇之命的,要知道这海棠花可是长在天子脚下。”嬴玥低眸笑了笑,旋即回身用力折断一节海棠枝头拿在手中,“本宫看这支海棠开得艳丽,一会送给沈侍郎,沈寺丞,还请引路吧。”
“哎,哎!”沈德海松了口气,应答着,展臂摊手请嬴玥往院内西侧去,“殿下还请这边走的。”
嬴玥走在前边,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海棠枝,她一边打量着大理寺丞府的地形结构,一边余光窥视着身后侧的沈德海,见其始终弓着腰,时不时的单手握拳挡于嘴前咳两声,面色也透着几分病态的潮红。
她眸光暗了暗,心中暗忖:也不知这老滑头心中打量着什么鬼主意。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的松柏常青,墙角爬满了青苔,而所过长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还未撤,每隔两米便逢两名手执横刀的将士站岗,森红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院内小厮婢女皆敛声屏气地忙着自己的活,整座大理寺丞府都笼罩着一股沉凝肃穆之气。
嬴玥随着沈德海的指引越走越偏,直至行至院角一座假山侧面。
只见一名小厮手持火把跑来,将火把送至沈德海手中后便默然退下。
沈德海一手持着火把上前,一手拨开假山旁的稻草堆,而后一条阴湿隧道便显现在嬴玥眼前,洞口隐隐飘出些微霉味与血腥气,混着泥土的腥膻,令人蹙眉。
沈德海先将手中火把伸进去探了探,而后便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扭过头来对着嬴玥作揖道:“殿下,请。”
嬴玥立在原地未动,她手中力道徒然加重,掌内的海棠花瓣被碾得簌簌落了一地,她抬眸扫过沈德海那张藏在火光阴影里的脸,眸色冷极了,“这就是沈寺丞的待客之道?”
“殿下莫恼,咳咳……下官着也是无奈之举啊……”沈德海咳得身子都佝偻了几分,火光映着他眼底的阴翳,一声冷笑阴得人脊骨发凉,“沈侍郎位高权重,若是押去鞫谳堂,动静太大,难免惹人非议,只能委屈他暂居这地下密室,也好安安静静地聊聊宫宴那晚之事。”
隧道内的风卷着寒意窜出来,吹得火把焰苗乱颤,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透露着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嬴玥只觉随着沈德海走了很远,脚下的石阶湿滑泥泞,壁上渗着水珠,滴答声在这死寂的甬道里被无限放大,敲得人心头发紧。
她攥着残存的海棠枝,指尖被枝桠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直到行至一扇锈迹斑斑的高大铁门前,她见沈德海自腰间掏出一大串钥匙,挑了其中一把插入锁孔。
随着铁门笨重的发出“吱呀吱呀”声,嬴玥的目光掠过沈德海的肩头,落在门内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时,她的心猛地被揪起,一时喘不过气来,鼻头一酸,滚烫的湿意便氤氲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