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砚也抬起眼,对着镜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郑玥云愣了好几秒,似乎在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开心和欣慰:“太好了!太好了!屿听!你今年可太热闹了!哈哈哈哈!我这下彻底放心了!你们玩得开心啊!等我回来找你们!我先去抢红包了,战况激烈!”
他咋咋呼呼、心满意足地挂了视频,仿佛了却了一桩大心事。
这个小插曲瞬间打破了刚才有些过于凝重的气氛。
大家围坐在变得拥挤却无比温暖的客厅里。
奶奶又添了几道自己做的拿手家常菜,虽然不如酒店菜肴精致,却充满了家的温暖味道。
餐桌变得异常丰盛,几乎要摆不下。
楚煜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气氛组长的角色,插科打诨,妙语连珠,从学校趣事说到娱乐圈八卦,逗得爷爷奶奶笑声不断,连平日里严肃的爷爷都忍不住笑弯了眼角。
林聿淮也放下工作,加入了聊天,和楚煜、江沉砚聊起了他们年轻人感兴趣的话题,偶尔也会和林观溟说几句关于篮球赛事的话题。
林观溟的话依旧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吃着,或者听着,偶尔被楚煜cue到才会硬邦邦地回一两句。
但他的注意力显然绝大部分都放在了林屿听身上。
他的眼神像无声的雷达,时刻关注着林屿听的动向。
他会注意到林屿听多看了哪道菜一眼,然后下一刻,那道菜就会被他不声不响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转到林屿听面前。
当林屿听碗里的菜稍微减少一点时,他会立刻又夹上一大筷子,依旧是那些营养最足、味道最鲜美的硬菜,动作甚至有点急,仿佛怕他吃不饱、吃不好,像是在拼命弥补什么,但力度却控制着,不会弄得汤汁四溅,失了分寸。
每次做完这些,他都会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向电视里的春晚节目,或者低头猛扒几口饭,仿佛只是随手而为,浑然天成。
但那微微紧绷的侧脸线条、紧抿的嘴唇和偶尔飞快偷瞄林屿听反应的眼神,却清晰地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和那份沉重又小心翼翼、不知如何表达的弥补之心。
这种沉默的、无处不在的、近乎固执的关照,比起之前那种暴躁鲁莽的霸道,更显得珍贵而令人心软,只是这温柔被牢牢包裹在他那层笨拙、别扭又带着歉疚的外壳之下。
江沉砚的话依旧不多,但会在楚煜抛出的话题中适时地接上几句,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见识和沉稳。
他的目光也会常常落在林屿听身上,那目光不像林观溟那样灼热急切,而是沉静的、深邃的,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细致入微。
他会注意到林屿听手边的饮料快见底了,便会极其自然地将远处的果汁拿过来,无声地为他添上。
看到林屿听因为楚煜一个夸张的笑话而弯起眼睛,露出难得轻松开怀的笑容时,江沉砚的嘴角也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一个极小的弧度,眼神变得柔和。
当林观溟转来的某道辣菜离林屿听稍近时,他会不动声色地将一碗清淡的汤羹换到林屿听手边。
在餐桌下,他们的膝盖偶尔会因为狭小的空间而不经意地碰到一起。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
林屿听会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却感觉到对方并没有立刻移开,那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而江沉砚则会在他缩开的前一秒才自然地调整坐姿,仿佛一切都只是无意的巧合。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仿佛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接触,但空气中却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暧昧的张力,将他们两人与其他人的热闹隔开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静谧空间。
林屿听甚至能闻到江沉砚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又干净的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林,与他周围喧嚣的饭菜香和烟火气形成了奇特的对比,却让他莫名地心跳加速。
这顿年夜饭吃了很久,久到春晚的小品都已经演过了两个。
期间充满了欢声笑语,碗筷碰撞声,以及电视机里传来的热闹声响。
林屿听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身边这三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却真切地陪伴着他的人,心里那个因为父母缺席而留下的空洞,似乎正在被一种滚烫的、充盈的暖流一点点填满。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吃完饭,楚煜果然兴致勃勃地拉着大家下楼放烟花。
奶奶担心地叮嘱着注意安全。
寒冷的夜空下,细密的冬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清冽湿润。
楚煜带来的各式小型烟花被点燃,彩色的火焰“呲呲”地跳跃着,划破黑暗,映照着少年们年轻鲜活、洋溢着笑容的脸庞,也映亮了楼下小花园里挂着水珠的冬青树叶。
林观溟抢着去放那个最大的、能喷出好几米高金色火花的大烟花,点燃引线后他快速跑开,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对着喷涌而出的绚烂火花大声欢呼吼叫,仿佛想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积压在心头的所有复杂情绪——愧疚、释然、以及一种想要重新开始的迫切。
楚煜则灵活地挥舞着两根银亮的仙女棒,在空中划出一个个明亮的光圈和八字,还试图去吓唬旁边正在拍照的林聿淮,笑声清脆响亮。
爷爷奶奶披着外套,站在单元门的玻璃门后,笑呵呵地看着,脸上满是慈祥的皱纹。
林聿淮则忙着用手机记录下这热闹又难得的时刻。
江沉砚则站在林屿听身边稍靠后的位置,他没有参与玩闹,只是安静地伫立在清冷的夜风中,看着漫天闪烁跳跃的、短暂却绚丽的烟火,也看着身前林屿听被明明灭灭的火光映亮的侧脸。
那精致的轮廓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不真实,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五彩斑斓的光芒,闪烁着纯粹的惊叹和难得的、毫无阴霾的笑意。
当一支名为“锦冠”的烟花特别绚烂地在空中炸开,抛出无数条璀璨夺目的金色流苏时,强烈的光芒和声响让林屿听下意识地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后背几乎要贴上江沉砚的胸膛。
江沉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但他没有后退,反而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虚虚地环过林屿听的肩侧,手掌悬空护在他身后,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防止他被兴奋地蹦跳着变换仙女棒舞姿的楚煜不小心撞到。
这个动作极其快速而隐蔽,做得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意一抬手,除了他自己,或许只有那清冷的、带着烟花硝烟味的夜风察觉了这片刻的靠近和保护欲。
林屿听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热源和那瞬间的靠近,身体微微一顿,却没有躲开,只是耳根在烟花的映照下,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零点钟声终于伴随着春晚主持人的倒计时和窗外愈发密集的鞭炮声准时敲响,宣告着新年的正式来临。
他们刚好放完了最后一支烟花。
“新年快乐!”楚煜大声喊道,笑着看向每一个人,声音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新年快乐!”林观溟也吼了一嗓子,声音比平时都要响亮浑厚,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屿听,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要单独对他说些什么道歉的话、祝福的话、或者承诺的话,但最终,所有复杂的情感只化作了一个动作——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手指坚定地指向林屿听,眼神沉重而认真,包含了无尽的愧疚、真挚的祝福和一种“以后看我的行动”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承诺。
一切尽在不言中。
爷爷奶奶也笑着互相搀扶着,说着“新年好,平平安安”的吉祥话。
林聿淮放下手机,笑着对大家说:“新年快乐!都上来吧,吃水果守岁!”
江沉砚向前迈了一小步,彻底拉近了与林屿听的距离,站到他面前。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实的、样式古朴雅致的红色丝绒封套,边缘绣着精致的暗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用心良苦。
他将其递向林屿听,声音低沉而温和,在周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却异常清晰地、沉稳地传入林屿听耳中,敲在他的心板上:“新年快乐,屿听。”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夜海,牢牢锁住林屿听的双眼,仿佛要通过这目光传递某种至关重要的信念,“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他的祝福语简单而传统,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蕴含着无数未宣之于口的复杂情愫和最深切的祈愿。
在递出红包的刹那,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林屿听摊开的掌心。
那触感短暂却无比清晰,带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和红包丝绒面料的细腻质感,以及一丝不容忽视的、电流般的温热,让林屿听的心脏猛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林屿听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言万语的红包,看着眼前这三个在最重要夜晚意外降临的人,看着身后笑容满面、眼中含着欣慰泪光的家人,眼眶再次无法抑制地湿润了,视线变得模糊。
所有因为父母遥远缺席而带来的失落和冷清,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融化,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滚烫的、名为“被深深惦记”和“被郑重选择”的幸福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尤其感受到了林观溟那笨拙却无比真诚的转变,那份沉默而沉重的愧疚和小心翼翼、不惜力的弥补温柔,像暖流冲刷过心底最后的芥蒂,让他心中那点关于过去欺骗和伤害的最后一丝阴霾,也终于在辞旧迎新的钟声里彻底消散无踪。
这个除夕夜,因为这三位不速之客意料之外的降临,变得如此截然不同,如此圆满、珍贵而难忘,足以照亮未来许多年的记忆。
“新年快乐。”他抬起头,努力眨掉眼中的水汽,绽放出一个无比清澈而灿烂的笑容,如同今夜最亮的那颗星辰,纯净动人。
他特别认真地、依次地看向江沉砚深邃的眼眸,又看向眼神躲闪却透着紧张与期待的林观溟,最后看向笑容永远灿烂耀眼的楚煜,声音清晰而充满感激:“谢谢你们……能来。”
谢谢你们,选择在这样一个夜晚,逃离你们的世界,来到我的世界。
夜色温柔,人间灯火可亲,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少年们之间纠葛的友情与那悄然滋长、心照不宣的情愫,在这个寒冷却因此变得无比温暖的除夕夜里静静流淌,交织生长,坚定而绵长。
这份突如其来却又恰到好处的温暖,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孤单与寒冷,为他们崭新的年华,写下充满希望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