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情,说起来实在是……太荒唐,太难以启齿了。
可是,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
谢老师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也是他最信任的老师之一。
他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就是……今天放学的时候……林观溟他……他突然拦住我……”
他尽量客观地复述了事情的经过,从林观溟突兀的“宣告”,到楚煜莫名其妙的“掺和”,再到江沉砚的出现和最后那冰冷压抑的质问,甚至也包括了后来收到的那几条让他心烦意乱的信息……他说得有些混乱,脸颊一直红红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扰和无措。
“……然后……我就跑了……”他说完最后一句,几乎不敢抬头看谢玉棠的表情,觉得自己的行为蠢透了。
预料中的惊讶或者责备并没有到来。
反而是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笑声。
林屿听惊讶地抬起头,只见谢玉棠正用手掩着唇,眼角眉梢却弯起了明显的笑意,那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忍俊不禁的轻笑。
“谢老师?”林屿听懵了,他没想到谢玉棠会是这个反应。
“抱歉,抱歉……”谢玉棠放下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些许的……调侃?
“我不是笑你,屿听。我是觉得……你们这些孩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长辈看晚辈闹腾时的无奈和好笑:“林观溟那孩子……倒是比他父亲执拗得多。至于楚家那小子,”她笑了笑,“从小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皮猴子,唯恐天下不乱,他的话啊,你听一半信一半就好,别太当真,但也别完全不当真,那孩子心思其实不坏,就是爱玩闹。”
她精准地点评了另外两人,然后目光温和地落在林屿听身上:“所以,你就是为这个,心神不宁,连虞姬的魂儿都抓不住了?”
林屿听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很乱,也很……麻烦。”
他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喜欢这样。”
谢玉棠了然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明白。被不合适的人纠缠,被意外卷入闹剧,确实会让人心烦。我们屿听长大了,太出色了,自然会吸引很多目光,好的,坏的,认真的,玩笑的,这都是不可避免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认真:“但是,屿听,别人的喜欢、追求、甚至是宣告,那都是他们的事。重要的是你自己。你的心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林屿听怔住了。
他光顾着烦恼和想逃了,似乎真的没有静下来想过自己到底怎么想。
他对上谢玉棠鼓励而通透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剖析自己的内心:“林观溟……我对他,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而且他说的话,让我觉得有点……害怕和压力。”他老实说。
“楚煜学长……我搞不懂他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是,他那样说,我也只觉得困扰,没有……别的感觉。”
那么……沉哥呢?
想到江沉砚,林屿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依赖,有信任,有被维护时的安心,也有看到他生气时的无措和……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在意。
他看着谢玉棠,眼神里带着迷茫和一丝求助:“沉哥他……好像很生气。我……我不知道……”
谢玉棠看着眼前这孩子干净眼眸里的困惑,心中一片柔软。
她当然看得出自己儿子对屿听的不同,也隐约能猜到儿子那内敛性子下压抑着的情感。
但她并不打算点破,也不会替自己的儿子说什么好话。
她笑了笑,声音如同温柔的流水,缓缓流淌入林屿听的心田:“屿听,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老师不会,也不能替你做任何决定。林观溟的执着,楚煜的玩闹,甚至……”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而公正,“甚至是沉砚可能会有的任何心思,那都是他们的事。你不需要为此感到负担或者困扰。”
“你需要做的,也是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看清楚你自己的心。”她指了指林屿听的心口,“抛开所有外界的声音,所有的‘应该’或者‘不应该’,只问这里——你和谁在一起的时候最自在?最安心?谁的目光会让你心跳加快?谁的离开会让你若有所失?谁的喜怒会牵动你的情绪?”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逐渐触动林屿听的内心。
“不要急着回答我。”谢玉棠温柔地阻止他立刻思考,“把这些问题放在心里,慢慢体会。时间会给你答案。”
她看着林屿听若有所悟又依旧迷茫的样子,慈爱地笑了笑:“至于沉砚生气……他那孩子,性子闷,心思也重,什么都喜欢藏在心里。但他若是真的在意什么,反应通常会比一般人更强烈些。他让你别理会,或许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直接保护你的方式,虽然可能笨了点。”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和小小的调侃,没有任何偏袒,只是平静地陈述一种可能。
“保护我……”林屿听喃喃道,想起江沉砚将他护在身后的样子,想起他那条言简意赅却带着安抚意味的信息,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
“是啊。”谢玉棠笑道,“所以,不必害怕,也不必烦恼。把这些都看作是成长必经的风景就好。喜欢的,就坦然接受;不喜欢的,就明确拒绝。遵循你的本心,尊重你自己的感受,这就足够了。其他的,顺其自然。”
她站起身,重新拿起教鞭,恢复了老师的身份:“好了,心事说出来了,是不是轻松点了?现在,能把你的魂儿从那些臭小子身上收回来,好好放进虞姬的身上了吗?再来一遍,‘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林屿听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滞闷的烦躁感确实消散了大半。
虽然问题还没有答案,但谢老师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混乱的心绪,给了他方向和底气。
他站起身,重新摆好架势,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专注。
这一次,他的唱腔里,终于带上了虞姬的那份决绝与凄艳——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婉转的唱腔在练习室里回荡,带着一丝刚刚经历纷扰后的沉淀与坚定。
练习结束时,已是月上中天。
林屿听收拾好东西,和谢玉棠道别。
走到门口时,谢玉棠忽然又叫住他,温柔地笑了笑:“屿听,记住老师的话。跟着你的心走。无论你最后怎么选择,老师都支持你。但是,”她眨了眨眼,带着一丝俏皮和绝对的公正,“我可不会因为沉砚是我儿子,就帮他说好话哦。能不能打动你,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林屿听的脸又微微热了起来,心里却一片温暖和感激。
他用力点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您,谢老师!”
走出江家,晚风清凉,吹在脸上格外舒服。
林屿听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的困扰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不再那么沉重和令人窒息了。
谢老师说得对,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心。
而他的心……
当他想到那个冷峻少言,却会默默给他资料,会在天台给他一片清净,会在混乱中将他护在身后,会笨拙地发信息让他“别多想”的人时,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悸动,悄然蔓延开来。
或许,答案早已在他心里,只是需要时间去发现,去确认。
夜色中,少年的步伐变得轻快而坚定起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那几条未读信息依旧在那里。
但他的心境,已然不同。
他指尖微动,只点开了其中一条,回复了过去:
【林屿听:沉哥,我练习结束了,现在回家。】
然后,他收起手机,没有再理会其他的纷扰,踏着月色,走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