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那场与江见月的意外相遇,让林屿听内心还在波动。
震惊、尴尬、羞赧过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隐秘感。
他遵守了和江见月的约定,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几乎每天都会同路一段的江沉砚。
只是偶尔,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那个并排走着的高挑身影时,他的心跳会漏掉半拍,仿佛共享了一个只有他和江家姐姐才知道的秘密。
这种微妙的心情持续到了第二天,便被更为紧迫的现实冲淡——期中考试临近,整个高一年级的氛围都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课间时分,往常的喧闹被一种埋头疾书的安静取代,讨论题目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黑板的右上角,用红色粉笔醒目地写着期中考试倒计时。
林屿听同样埋首于书山题海之中。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的习题册,还有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课本。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神情专注而认真。
“啊——杀了我吧!”后排传来不知哪个同学的一声哀嚎,“这三角函数变换是人学的?绕晕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抱怨道:“你那算好的!看看生物这遗传图谱,跟解密码似的!”
“别提了,化学平衡常数算得我头秃……”
林屿听所在的22班是普通班,学习氛围虽不如重点班那般剑拔弩张,但期中考试的压力依旧悬在每个人头顶。
对于林屿听,周围的同学大多抱有一种固定的看法:专业顶尖、长相出众、性格安静的艺术生,文化课嘛……能保持中游就相当不错了。
课间,隔壁班的郑玥云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熟门熟路地瘫倒在林屿听前面的空座位上,有气无力地把一本生物练习册拍在林屿听桌上:“屿听!救命!快用你无敌的脑子想想办法!这生物遗传题是什么鬼画符!孟德尔老爷子显灵我也搞不清豌豆是圆是皱了啊!还有这伴性遗传,它为什么就不按常理出牌呢!”
林屿听从题海中抬起头,看着闺蜜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伴性遗传的关键在于基因在性染色体上,所以遗传方式和常染色体有区别。你看这道题……”
他顺手拿过郑玥云的练习卷,用笔尖点了点题目中的关键信息,“它问的是色盲症,这是X染色体隐性遗传病。首先得画出家系图,标记出已知性状……”
他的思路清晰,步骤明确,声音清润,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点:“……所以,这个女性携带者的基因型是XBXb,她和正常男性XBY结婚,后代儿子患病的概率就是……?”
郑玥云瞪大了眼睛,顺着他的思路:“……二分之一?”
“对。”林屿听点头,“所以答案是C。”
“卧槽!屿听!”郑玥云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抓住林屿听的胳膊,“你什么时候变生物大佬了?!这讲得比我们老师还清楚!快说!是不是晚上偷偷进化了?!还是江大学神给你开了什么独家小灶?!”
他的嗓门不小,顿时引来了周围几个同样被遗传学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同学的注意。
“真的假的?林屿听,这道题你会?”
“伴性遗传我也晕乎着呢,快讲讲快讲讲!”
“还有这自由组合定律,9:3:3:1怎么灵活运用啊?”
瞬间,林屿听的座位旁就围拢了好几个本班同学。
林屿听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郑玥云的胳膊,示意他小声点,然后才对围过来的同学说:“我也只是刚好弄懂了这类题。我们一起讨论一下吧,可能我的方法不一定最好。”
他耐心地重新讲解了一遍,期间有人提问,比如“为什么女儿一定从父亲那里得到X染色体?”他也细致地解释:“因为父亲只能提供Y染色体给儿子,提供X染色体给女儿,所以女儿的X染色体必然来自父亲……”
他讲话条理分明,语气温和,很容易让人听进去。
“原来是这样!豁然开朗!”
“这么一说就通了!林屿听,你讲得真明白!”
“谢谢啊!下次还有不懂的能问你吗?”
同学们恍然大悟,纷纷道谢后回到自己座位继续琢磨。
郑玥云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林屿听,摸着下巴:“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屿听,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被什么学神附体了?说好一起……呃,虽然不同班,但说好一起为文化课头秃的呢?”
他及时改了口,毕竟自己初中班排名比林屿听平时成绩还好点。
林屿听失笑,摇了摇头:“没有附体。只是最近……复习得比较认真。而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理解遗传规律,感觉和理解戏曲角色的人物关系、性格传承有点像,都需要逻辑和脉络。”
他尝试用一个贴近自己领域的比喻来解释。
郑玥云听得一愣一愣的:“……还能这样类比?你们学艺术的都这么跨界的吗?”
这时,班长林泽睿扶了扶眼镜,转过头来说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居高临下:“郑玥云,话不能这么说。屿听专业课突出,文化课能跟上进度就很好了,现在多努力一点,争取不掉队,这种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鼓励,但潜台词却依旧认定了林屿听文化课“不行”,现在的努力只是“弥补短板”。
谢嘉茉也转过头来,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屿听加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不过你也别太拼了,下次专业汇演还要看你压轴呢,别累着了。”
她的笑容很真诚,但话语里的倾向性也和班长类似,下意识地将他的专业和文化课对立起来。
林屿听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林泽睿和谢嘉茉,并没有因为那些隐含的判断而动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道:“谢谢班长和嘉茉关心,汇演我会准备的,复习也会抓紧。”
语气不卑不亢,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运动学综合题目,那题目难度明显超出了普通期中考试范围。
这种不被看好的目光,他其实早已习惯。
但现在,一种想要打破这种刻板印象的决心悄然滋生。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收拾书包的速度都比往日快了几分。
林屿听刚背好书包,郑玥云就扒在22班门口催了:“屿听,快点!江学长估计已经在老地方等啦!哎,一想到还有那么多书没看,我头就大!”
两人一起下楼,果然看到江沉砚挺拔的身影站在教学楼下的银杏树旁,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气质冷峻却引人注目。
他目光扫过并肩走来的两人,最后落在林屿听身上,几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注意到他眼底淡淡的青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学长,等久了吧?”郑玥云笑嘻嘻地凑过去,“你们学生会是不是有什么内部复习资料啊?透露点呗?”
江沉砚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内部资料。有也不会给你。”
郑玥云:“……要不要这么直接!”
他转而看向林屿听,哭丧着脸,“屿听,你看他!一点同学爱都没有!”
江沉砚没理他,目光转向林屿听,声音比刚才似乎缓和了半分:“复习得怎么样?”
他问得似乎很随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的探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