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面。”江沉砚言简意赅,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王姐立刻将沉重的点翠头面递上。
江沉砚接过,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精准而稳定地将那些精美的簪钗、步摇一一插入林屿听束好的发髻中。
他的手指偶尔擦过林屿听的耳廓和颈侧,带着灼人的温度。
当最后一支展翅欲飞的翠羽点金凤钗稳稳插入发髻,门外,工作人员用扩音器发出的催促声如同最后的通牒,带着刺耳的电流音穿透门板,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十组《游园惊梦》,林屿听!候场!立刻到三号口候场!重复,林屿听,立刻到三号口候场!最后一遍通知!”
时间,9点38分!距离上台,仅剩两分钟!
“好了!”王姐几乎是尖叫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她猛地推了林屿听一把,“快!快走!跑起来!”
林屿听被推得向前踉跄一步,繁复的裙摆和水袖随着动作荡开,如同绽放的白色莲花。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沉砚。
江沉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燃烧着暗火的深海,牢牢地锁着他。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林屿听的身体,只是用力地、稳稳地,抓住了林屿听那宽大水袖下的手腕!
隔着柔软的锦缎,那力道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滚烫,坚定,带着一种破开一切阻碍的决绝力量,瞬间注入林屿听的心脉!
“林屿听,”江沉砚的声音低沉到了极致,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信念,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进林屿听的灵魂深处:
“——唱给她听!”
唱给谁?
是那个被锁在深闺、初见春色便情根深种的杜丽娘?
是台下等待的万千观众?
是那试图摧毁他、却最终被他踩在脚下的恶意?
还是……此刻,站在他面前,为他劈开黑暗、带来光明的这个人?
或许都是。
林屿听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在这一声低喝中,被一股更强大、更炽热的力量彻底点燃!
所有的恐惧、绝望、冰冷,都被这滚烫的信念焚烧殆尽!
眼底最后一丝脆弱被彻底淬炼成坚硬的琉璃,折射出璀璨而锐利的光芒!
他反手,更紧地攥住了江沉砚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隔着衣袖,传递着同样滚烫的回应!
然后,他猛地转身!
宽大的月白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而优美的弧线,如同挣脱束缚的蝶翼。
他不再看江沉砚,不再看那件被毁的戏服,目光笔直地、坚定地投向那扇被王姐猛地拉开的化妆间房门!
门外,是通往舞台的、灯光璀璨的通道。
林屿听迈开脚步,踏着脚下柔软的、吸音的地毯,朝着那片光芒走去。
繁复的裙裾层层叠叠,随着他迅疾而稳定的步伐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月白色的锦缎在通道顶灯的照射下,流转着纯净无瑕的光华,仿佛自带光晕。
点翠头面垂下的流苏在他颊边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令人心颤的微光。
他不再奔跑,步伐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迅疾与沉静。
一步,两步……他的背影挺拔如修竹,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沉静与孤勇。
方才的惊悸和绝望,仿佛被那身崭新的戏服彻底隔绝、净化,只剩下一个纯粹的灵魂,奔赴一场属于杜丽娘、也属于他自己的,破茧惊梦。
通道的尽头,巨大的帷幕缝隙里,泄露出舞台上方明亮得炫目的顶光,前一个节目结束的余音袅袅,观众席模糊的掌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后台入口的工作人员焦急地探着头,当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疾步而来时,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近乎虚脱的表情,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边!快!这边!直接上台!没时间候场了!”
林屿听被他拽着,脚步更快。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烙在他的脊背上,滚烫,沉甸,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他没有回头。
不需要回头。
江沉砚站在一片狼藉的化妆间门口,阴影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
他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披着月光与星辉,一步步坚定地走向那片炫目的光亮,走向属于他的战场。
少年挺直的背影,在通道灯光的勾勒下,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淬炼过的名剑,敛尽锋芒,却蕴藏着足以斩断一切阴霾的锐气。
直到那抹纯净的月白彻底消失在幕布之后,与那耀眼的光融为一体。
下一秒,前台司仪清晰洪亮、带着庄重仪式感的报幕声,透过厚重的帷幕隐隐传来:
“接下来,请欣赏参赛剧目——昆曲《牡丹亭·游园惊梦》选段,表演者:林屿听!”
江沉砚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空落落的右手上。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隔着锦缎抓住林屿听手腕时,那份纤细却蕴含着惊人反弹力量的触感,以及少年最后回握时传递过来的滚烫决心。
他转身,目光冷冽地扫过房间中央衣架上那件被深蓝色丙烯颜料彻底毁掉、如同被毒液侵蚀的戏服。
污浊的深蓝在灯光下狰狞刺眼,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恶意与惊险。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件被毁的戏服,尤其是那片深蓝污渍和门缝下方的痕迹,冷静地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
后台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远去。
他静静地站在门边,面朝着舞台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束追光落下,看到水袖扬起,听到那清亮圆润、带着无限情思的嗓音响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