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环绕校园的田地里,各色庄稼纷纷成熟,空气中作物收割后的甜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给热火朝天的开学盛景增添了些许别样的味道。许久未见,和老班第一次照面,他就迫不及待的宣布了一周后举行开学考试。四火大约是想借此事敲打敲打我们,令这些不省心的皮猴子收收心。
正式步入高二,我们这届学生的教学楼也从逸夫楼换到恢宏气派的仁德楼。因着换教室的事,我还费劲巴拉的把桌椅从一栋教学楼拖到另一栋教学楼去。好在教室安排在仁德楼一楼东边,免去我桌椅搬下楼再搬上去的辛苦。仁德楼教室比逸夫楼教室大了好几圈,四个大组排开,其间的过道都更为宽敞。坐在这样的教室里,视野更为开阔,连带着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开学没两天,就迎来一个雨天。早读课前,我正反坐着和后桌旺仔闲聊。
旺仔来自二中,但他却说我的名字很耳熟,似乎以前就在哪听过。我有些好笑,身上贴着理性标签的旺仔,也会说出这种缘分使然的话来。旺仔略略想了想,一拍脑袋,说是他一个初中同学提过,姓周,在班里属于小透明那一类,没什么记忆点。姓周?周小荣?我小学最好的朋友?我有些吃惊,他和旺仔竟然是同学?
我激动的报出这个名字,得到旺仔的确认后,我不禁感叹世界真是小,这样也能攀扯上熟人。正当我兴致勃勃,准备继续追问旺仔关于周小荣初中的趣事时,突然从背后传来潘潘打招呼的声音。
回头间,只见潘潘背着手迎面走开,兴高采烈的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一把湿淋淋的伞劈头盖脸戳中面门。顺着伞骨滑落的水珠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领。我先是一愣,随后态度急转直下,下意识的又惊又气的朝潘潘吼叫起来。
这大概是自认识以来,我第一次朝潘潘发脾气。潘潘也被我突如其来的怒火烧得呆在原地,回过神来的他兴许是觉得落了面子,敛起脸上的笑,气鼓鼓的跑回自己座位上。
看见潘潘有点受伤的背影,我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当场就生出几分悔意。这实在是一件小事,犯不上因为这个把我们关系搞僵。但当时我心里残存的郁闷和自尊作祟,把道歉这件事硬生生拖到早读课下课才去执行。我向来不是一个习惯先低头的人,而且此番是潘潘先动的手,因而我前去道歉的时候,脸上约莫是挂着一些不情不愿的。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毕竟我很了解,潘潘就是这样子的小孩子心性,主观上他肯定只是开了个小玩笑,没什么恶意的成分。
本以为只要我先服软,事情就会顺利解决,结果没想到我却是碰了一鼻子灰。潘潘见我人来,头一偏,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不论我说什么软话他都一言不发。大课间我借口买零食,又跑去找潘潘试图说服他陪我,结果潘潘自顾自做着作业,连头也没抬一下。
我没辙,只好挨到晚自习,提笔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字字泣血的道了歉。收到信的潘潘这次没有不为所动,放学后我找他同行时,潘潘冲我讲了些伤人的话。大抵就是他觉得我们不适合做朋友,想就此绝交,一了百了。说其实之前相处中就已经积累了很多对我的不满。听到潘潘口中吐出这样寒凉的词句时,当时的我只剩满怀的气愤和伤心。但是心底最后一丝理智告诉我,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在气头上,说话难免冲动,等我们都冷静下来再找机会好好沟通也不迟。所以我没接茬,默默独自离去了。
就这样,原本每天形影不离的两个人,足足冷战了三天,这期间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这个小矛盾最开始我没有很放在心上,毕竟凭我和潘潘的关系,此番摩擦其实是不值一提的。只是这件事我们两个当事人虽没刻意隐瞒,但得知传到文科班那几个转走的同学耳朵里,还是令我有些意外。
和潘潘闹完矛盾第三天的课间操间隙,我正独自一人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考虑着今天要不要再去找潘潘把事情说开,走到半路,之前一个转入文科班的熟人找上我,充满关切的问:“听说你跟潘泽远闹翻了?”
“嗯。”我点点头,但没细说的打算。
“我听说。”来人凑近我耳边:“潘泽远和别人说你整个高一吵吵闹闹的缠着他,耽误了他学习。这几天你人不在,他还清净了不少。”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像一把尖锥,狠狠在我的心脏上扎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心口一阵阵缩痛。我很想把它解读成潘潘为了气我故意这么说的,但我做不到。
“这话是他本人说的?这是他真实的想法?”我声音沙哑,情绪有些失控,死命揪住眼前人的两只胳膊,几乎是下意识的在问他。
那个人大概没想到我反应会那么剧烈,赶忙举手投降,奋力挣脱:“反正你就当这话我没说过这话,我先回教室了。”说着那人拍拍我的肩膀,飞也似的跑了。
原来我视为最好的朋友,是这样看我的。那天上午,丢了魂儿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心脏痛过之后便迅速变冷变硬,仿佛它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而我更是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里里外外都僵化了。
我不敢找潘潘对质,因为别人口中的话还有可能是谣传,但如果听到潘潘本人亲口承认,我大概会崩溃发疯。万念俱灰的我只好继续选择冷处理这件事,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冷,居然会冷那么久。
后面连着好几天,只要一闭眼入眠,我都会做梦,梦里全都是潘潘的身影。梦见他陪我逛鹤饮池,他陪我逛小卖部,他陪我看玉兰花;梦见我陪他上厕所,我陪他送作业,我陪他放纸蜻蜓。醒来之后我精神恍惚,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总觉得我们还和之前一样要好。
四火是个有些唯成绩论的班主任,就连他这样一个不怎么关心学生私交的人,都知道我和潘潘关系极好,不止一次的说我们两个像用胶水粘一块了似的,到哪都是成双入对的。如今的我一度陷入深深的怀疑,怀疑我们之前亲密无间的种种,难道都是假象吗,怎么我们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和宋奕杰的事潘潘也是一路看过来的见证人,有回潘潘把他的日记本给我翻阅的时候,在里面写了一个问题。就是问在我心目中,他和我的小情人谁更重要。同样的话潘潘也问过他初中的那个红颜知己。当时的我看到他写这个有点好笑,这也要争的吗。转而仔细想了想,似乎有点难以抉择。
现在这个问题好像有了答案,却没法说给潘潘听了。我原以自己是爱情至上的典型双鱼,为了喜欢的人可以奋不顾身。现在的我才后知后觉,原来一分相知相惜的友情同样难得,为了它我也可以付出很多。遇到一个令自己心动的人不容易,世界上这么懂你又能无话不说的伙伴同样很少啊。
开学考试结束,出成绩的前一晚,我得知住在白马村老家的奶奶去世了。但是家里人为了不耽误我考试学习,连奶奶下葬都没有告诉我,等到我得知消息的时候,奶奶已经入土为安。亲人逝世,我心里空落落的,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疼爱我的人。一晚上我的眼前都是关于奶奶的片段在不断闪回。
犹记得,外婆说从前,我老妈刚怀上我时,奶奶很重视这一胎。也许是因为出身庄稼人,重男轻女。我妈刚有孕,奶奶就拉着外婆、老妈和我姐,四个人徒步走了大老远,去一个什么山里的寺庙烧高香,祈求得一个男孩。外婆回忆说那天很热,烧完香四个人口干舌燥精疲力竭,身上的钱又花完了,只好在山脚下一个熟人的店铺里赊了四根糖水冰棍。赊的那几毛钱到现在都没还人家。不到五岁的我姐跟着几个大人走了这许多路,穿着塑料凉鞋的脚都磨破了。等我出生后,奶奶觉得是上天眷顾,还愿时还特意送了庙里一床被子,捐了多多的香火钱。
出生不久后,奶奶找瞎子给我算命,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江湖骗子说属虎的我和属羊的奶奶命数相克,惹得奶奶疏远我。好在我日渐长大,性格还算乖顺,最终还是博得她老人家的偏爱。从小到大我和奶奶朝夕相处的日子虽不算多,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离去,心里还是非常的难受。
晚上回出租屋,老爸蔫蔫的坐在床沿一言不发,我伏在写字桌上,有些气爸妈不告诉我奶奶的死讯。其实老妈听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时也很自责,觉得当初就不应该依着老太太的意思放她回老家。
夜深了,出租房里一对父子就这样谁都不说话,昏黄的小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想来我拿到四叶草时暗自期许的几件事:希望喜欢的人同样也喜欢自己,结果宋奕杰跟我若即若离;希望和至交友谊地久天长,结果潘潘和我决裂了;希望家人身体健康,结果奶奶去世了;希望成绩如芝麻开花,结果一直不温不火。所愿皆落空,我苦涩的想,人生低谷大约不过如此了。
开学考试成绩公布,我终于实现了目标,艰难的爬到全班第19,全校前300名的高度。按照惯例,成绩公布的当天老班就张贴了新的座位表。
其实我还挺舍不得李冬他们三个人的,他们几个虽然骚话不断没个正形,但旺仔博识,大乔仗义,李冬体贴,都是很好的人。
只不过让人郁闷的是,我和李冬两个相对话少的人座位被老班调开,大乔和旺仔两个大话痨反而没能分开,真是看不懂四火的操作。这次我被安排到第二组第三排,前桌方明风是来自星月中学的痞子,他现在应该是刘楚洋团体的骨干......话说星月中学真的很多这样的痞子,跟复制粘贴出来似的。
他的同桌是沉默寡言的乖乖眼镜男张槐煜。我的后桌是两个熟人:学霸王雪儿和被我抢了班花名头的郑伶俐。坐在左边,和我隔了个过道的,也算老熟人了,是经常挂着贱兮兮笑容的赵有加。右边一个过道之隔,坐着的竟然是宋奕杰。最奇葩的是,一向只安排男生和男生同桌的老班,这次给宋奕杰找的同桌竟然是尤若雅。环顾一圈,我只觉得除了后面两个女生,周围都是妖魔鬼怪。最后的最后,我才把目光落到我的新同桌身上,其实也是个我很早就认识的人:莫凡。
说真心话,莫凡这个人在班里的存在感很低,他都已经坐到我身边了,我也是环顾四周好几圈才想起来关注一下我这个新同桌是谁。而且此人身上的气味和他的存在感一样稀薄,我暗地里抽动鼻子仔细嗅了莫凡好久,居然没在他身上捕捉到什么有明显特征的气味,仿佛他这个人是空气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