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下摆扎进裤腰里，裤脚束起。一个个衣服穿得，跟身上挂着猪大肠一样耷拉着像什么样子。”

我们班的那个黑皮教官操着一口带点烟嗓的嗓音喝令我们整理着装。发放给我们的迷彩裤裤脚处确实缝着一根带纽扣的绑带，一开始拿到手还真没注意这东西是干嘛用的。

现在就是全班同学一个个两只裤脚绑带大张，像断了一边翅膀的蜻蜓。教官看许多同学笨手笨脚茫然无措连绑带都不知道怎么系，脸上升起一丝不耐。

他高声喝道：“这么连个裤脚都不会束，我只演示一遍，后面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裤脚没扎紧。”

说着他就近挑了队首一个胖乎乎的男同学，蹲下来麻利地帮他整好了裤脚。起身时还顺便替那位男同学正了正帽子。

“我给你们30秒，30秒后我要看到你们所有人着装整理完毕。”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人着急忙慌地动了起来。整完衣着每个人都不自觉挺直腰杆等待检阅。教官略略看了一圈就重又整起队形来。他命令我们排开站定，按照个子高矮把队伍重新编排了一番。

我很快就被指去队尾，全班一共被分成四排，我是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个，站我前面的是大乔，大乔前面是胡一杰。

看到我们三个被这样安排我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大乔的个子比我还高上一点，胡一杰则比我矮不少，我们三个放到队尾一眼看去怎么看都是参差不齐的，教官整队时眼神真的没问题吗？

队伍刚排好人群还喧闹着，所有人脑袋上方就飘来教官发出的立正稍息的指令声，几个左转右转向后转之后，我竟稀里糊涂从队尾变成队首。

教官停下指令，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同学们的脸。“今天的主要训练任务就一个，站军姿。”

看着众人一副或懵懂无知或无所畏惧的样子，教官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怀好意：“这是最基础也是最考验人的训练，只有军姿站好了，接下来的一系列训练动作才能做好。但你们不要以为站军姿容易，当初我刚入伍的时候，站军姿是要在腿弯处绑竹签的，不知道多少新兵在训练时被扎出血……”

教官一边喋喋不休讲着从前一边开始在队伍里穿梭掰正同学们的身姿。我在教官走到身侧时挺胸收腹尽量摆出一副很板正的样子，教官扳了扳我略有些僵硬的手掌，让中指紧贴裤缝，然后转头去看下一个同学了。就这样，军训第一个正式的训练项目开始了。

今天上午的确天公不作美，我们刚开始站军姿，不一会天上云朵散尽竟然出了太阳，随着时间流逝日头渐毒，阳光晒在身上愈发滚烫。不少人平时缺乏锻炼，成天不见阳光，这会太阳一照很快就晒得满脸通红，浑身是汗，连帽子和上衣都被浸透打湿了。

隔壁班的队伍中已经有几个支撑不住被抬了下去。我眼角余光瞥见我们班队伍里那个被教官整理过裤脚的胖男生不一会就摇摇晃晃难以坚持的样子，被路过的教官看见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这才老实下来继续站好。

很快和我隔着一个大乔的胡一杰看上去也受不了了，像风吹烟柳般晃了起来，倒还没有倒下。此刻的我虽也是满身燥热，但还不至于中暑，也许和我体寒怕冷不怕热有关。

趁着教官走到队伍的另一头，我偷眼观察着全场，站我前面的大乔帽子还是歪得像个小日本，他外八的腿并不拢，配上他人高马大的个头以及脸上写满老子现在非常不爽的表情，有点儿滑稽可笑。

终于，我们班第一个倒下的同学还是出现了，是那位被整过裤脚的胖男生，他软倒在地的同时，站他旁边一个发型有点杀马特的瘦弱男生眼疾手快有些艰难的一把扶住了他，随后胖男生被教官指挥他身边的两个男同学架了下去。

全班同学略带羡慕的目送几人离去后，还得顶着大太阳继续训练。站军姿确实累，约莫一个小时，或者甚至才30分钟，总之感知中过了很久很久，让我似乎已经失去了时间观念。我的腿脚早已发麻，且麻痹感像成群结队的蚂蚁顺着脚掌一路上爬，很快整个下半身就像不是自己的了一般，彻底失去知觉。

隔壁班方队中的一个男同学更夸张，站得腿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带动整个人都抖动起来。但是这位男同学的毅力同样值得称赞，人都这样了还坚持不懈不肯退场。

就在我的察觉自己小腿肚也不听使唤微微发颤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教官宛如天籁般原地休息三分钟的喝令。指令刚下，众同学如临大赦，，像秋天收割的麦子，一下倒了一大片。

瘫坐在地的我一手抹着布满额头上的汗，一手提着衣领鼓捣出点风。胡一杰偏头见我连瓶水都没带，很贴心地递上他的水壶，示意我喝两口。

我婉言谢绝的话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编写好，水壶就被夹在中间的大乔截胡。只见他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两口水壶里的水就见了底。胡一杰给我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随后转头就和大乔笑闹着撕吧起来。我看他们俩活宝的样子，不禁失笑。

直到教官魔鬼般的“起立”口令响彻耳畔，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三分钟竟如此之短，只好支着木头一般的腿艰难起身不情不愿继续着这站军姿的训练。

中午放学回家，被汗浸透的衣服闻起来有点味儿，我站了半天军姿的腿又酸又涨，回到屋里一沾上床我就不想起身。老爸看我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嘴里说着我吃不得苦的风凉话，身体却很诚实地直接坐到我身旁给我揉起了腿。

老爸没有什么手法可言，但力道恰到好处，约莫十几分钟我腿部的疲劳得到缓解，整个人感觉又重新活了过来，这时我才有劲头爬起身来，费劲巴拉去够写字桌上的保温桶，看看午饭老妈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打开橙色提手的不锈钢保温桶，里面是一小碗西红柿鸡蛋汤，一碗酸辣土豆丝，几个炸鸡中翅。全是我爱吃的菜。但经过保温桶这么一闷，菜吃到嘴里我总觉得有一股塑料橡胶的味儿混入其中，原本可口的食物闻着瞬间变得不香了。

但我又不好抱怨什么，只能草草吃了两口就丢了筷子，跑到床上哼哼唧唧午休去了。老爸见饭菜剩了大半，皱眉看了我一眼，只能满脸无可奈何抱起保温桶把我剩下的午饭吃完，随后也去小睡了一会。

下午的训练项目依旧是站军姿，明明其他班今天下午都在教齐步走正步什么的了，我们教官非说我们上午军姿站得东倒西歪，所以下午继续，站到他满意为止。

结果就是，站了整整一天军姿的全班同学变成了霜打过的茄子，晚自习时全蔫巴了，没有人有余力去疯去闹，班里陷入诡异的安静氛围。偶而角落里有三三两两讲话的响动飘出，那声音也是细如蚊呐，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连前桌看上去最勤勉的女生王雪儿，今晚也无心学习，看她无精打采地趴在桌面上，仿佛连握笔都力气都没了。这军训才第一天，虽然下午老天爷发善心把太阳给遮了个严严实实，但也只是让我们站军姿的时候少出点汗罢了，原本打算借口中暑偷懒的滑头更是算盘落空，难逃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