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是真实的,放松也是真实的。
但心底某个角落,总有一根弦还微微绷着,像是在等待着一个最终的、重要的运行结果,又像是在等待着某个程序的下一步指令。
她没有再主动联系余洛。
他也没有任何消息。
那个备注【∞】的聊天框,始终停留在高考前夜那两张沉默的图片上。
像一座进入长期待机状态的沉默堡垒。
温言并不着急。她习惯了他们的节奏。她知道,在他那套严密的系统里,一定有他自己的处理时序和逻辑。高考成绩尚未公布,那个“之后”的程序,或许还处于参数加载和初始化阶段。
她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成绩,也等待他。
期间,班级组织了毕业聚餐。
气氛热烈又感伤,啤酒泡沫和眼泪齐飞,拥抱和祝福不断。余洛来了,依旧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话很少,只是偶尔在和宋辰等人说话时会微微颔首。有人来敬酒,他也只是端起饮料杯浅浅抿一口。
温言没有特意去找他说话。他也一样。
只是在聚餐中途,大家吵吵嚷嚷地拍集体照时,人群推挤间,温言感觉到自己的手背,极其短暂地、轻微地,擦过了另一个人的手。
冰凉。
带着熟悉的、薄荷般的清冽气息。
一触即分。
快得像一个错觉。
她猛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他刚刚移开的视线。他的侧脸线条在包厢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等她再想确认时,他已经转过头,和旁边的班长说起了话,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温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心跳,又一次不争气地加快了节奏。
成绩公布的那天早上,温言反而异常平静。她甚至没有像很多同学那样彻夜不眠地守在电脑前反复刷新页面。她睡到了天光大亮,吃完早餐,才在妈妈紧张的目光中,从容地打开了查询网站。
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缓冲的那几秒钟,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
然后,成绩单弹了出来。
总分:689。
比她预估的还要高了十多分分。物理成绩尤其亮眼,几乎接近满分。
一个足以让她踏入任何一所顶尖名校的分数。
妈妈激动地抱住了她,喜极而泣。
温言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松了一口气,嘴角向上扬起。喜悦是巨大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不负所望的安心。
她拿起手机,班级群里早已炸开了锅,各种分数和排名不断刷屏,欢呼雀跃有,遗憾叹息也有。
她看到了宋辰的成绩,很不错。
看到了白知烟的成绩,超常发挥。
然后,她看到了余洛的成绩。
毫无悬念的全省理科状元。分数高得令人瞠目结舌。
群里全是@他的膜拜和祝贺。
他一直没有露面。
温言退出群聊,点开了那个备注【∞】的对话框。
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很久。
她想问他考得怎么样——虽然明知是废话。
想恭喜他——又觉得这恭喜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想问问他……那个程序,是不是该运行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她放下手机,觉得还是应该再等等。
下午,她收到了一条快递短信。
是一个同城急件。
带着一丝疑惑,她下楼取回了快递。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盒,寄件人信息栏是空的。
拆开纸盒。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礼物或信件。
只有一堆……看起来像是废品的东西?
一瓶喝空了的薄荷奶绿的奶茶杯,洗得很干净。
一把旧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铜质圆规,尖角有些磨损。
一盒用完的、她熟悉的那种牌子的2B铅笔笔芯。
几张被揉皱又抚平了的、写满了复杂公式演算的草稿纸。
甚至还有一小块……从旧校服上剪下来的、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料?
温言彻底愣住了。
这是……什么?
她疑惑地翻看着这些东西,完全摸不着头脑。
直到她拿起那瓶空的薄荷奶绿瓶子,看到瓶底用极细的油性笔,写着一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字:
【Memory_Dump_Initializing…】(内存转储初始化中…)
她的心猛地一跳!
快速拿起其他东西。
铜质圆规的臂弯内侧,刻着:【Core_Algorithm_Tool_01】(核心算法工具01)
铅笔笔芯盒的内侧,写着:【Consumable_Supply_Log】(耗材供应日志)
那几张草稿纸的右下角,极其不起眼的地方,写着:【Error_Log_&_Debug_Process】(错误日志与调试过程)
最后,她拿起那块深蓝色的校服布料。
布料背面,用更细的笔,缝出了一行几乎与布料同色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的字:
【System_Uniform_Decommissioned】(系统制服已退役)
温言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看着眼前这堆看似毫无关联的“废品”,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滚烫的洪流汹涌地冲击着四肢百骸!
这不是废品。
这是他世界的碎片。
是他过去三年沉默运行的……日志记录。
是他系统内存中,关于她、关于这段时光的……核心数据转储!
他用他那种极致理性、极致笨拙、又极致浪漫的方式,将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一切,编译成了她能够解码的实物代码!
Memory_Dump_Initializing…
他正在将他沉默运行了三年的、庞大的、关于她的记忆数据,一点点导出,初始化,准备……交付给她。
温言抱着那个纸盒,跌坐在床边,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那些冰冷的“日志”上。
这个笨蛋。
这个宇宙第一的超级大笨蛋!
就在她情绪几乎决堤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余洛发来的消息。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冷静的、仿佛系统自动生成的指令:
【数据转储进度:15%】
【下一数据包接收坐标:明日14:37,市图书馆,A区第七排,靠窗座位。】
【携带密钥:r = a(1 - sinθ)】
温言看着这条消息,又哭又笑。
眼泪模糊了视线,嘴角却扬起了无比明亮的、幸福的弧度。
她颤抖着指尖,回复:
【指令确认。】
【密钥载入完毕。】
【等待接收。】
发送成功。
她抱着那一盒沉甸甸的、冰冷的、却无比滚烫的“系统日志”,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知道她的静默星系,
终于收到了来自主星的、
最笨拙却最浩瀚的完整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