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个完全不在计算内的、计划外的……
视线偏移。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的情绪。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像是要将功补过般,死死盯住了持球的对手。
接下来的比赛,他打得比之前更加凶狠,更加沉默。
精准的抢断。
冷酷的三分。
严密的防守。
像一台不知疲倦、毫无感情的得分机器,迅速帮助队伍重新夺回并扩大了领先优势,最终锁定了胜局。
终场哨声响起时,宋辰长出一口气,再次兴奋地想扑过来搂他:“牛逼!最后还是靠你!那几个三分太解气了!”
余洛却侧身避开,径直走向场边,拿起自己的相机包和水瓶,语气淡漠:“我去拍点东西。”
说完,不等宋辰反应,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球场。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宋辰愣在原地,挠了挠头:“……又怎么了这是?”
余洛并没有走远。
他绕到了篮球场侧后方一段相对无人的看台通道。这里角度偏高,可以俯瞰大半个田径场。
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他放下相机包,却没有拿出相机。只是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了好几口。水流顺着下颌线滑落,洇湿了胸前的衣料。
刚才那个失误的画面,像循环播放的故障影像,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那个不该有的分神。
那个脱手的篮球。
那个……因为她灿烂笑容而瞬间失焦的瞬间。
烦躁。
一种陌生而强烈的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他讨厌失控。
讨厌偏离计划。
讨厌一切无法用逻辑和公式解释的、会影响他判断和表现的“变量”。
而她。
温言。
就是他平静世界里,最大最不可控的那个变量。
会让他心跳失频,会让他行为失常,会让他……犯下最低级的错误。
他闭上眼,用力捏紧了冰冷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就在这时——
一阵熟悉而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孩清脆的说话声,从通道下方传来。
“……真的进决赛了!我也没想到能跑出这个成绩……”
是温言的声音。
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和显而易见的喜悦。
余洛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睁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立刻转身离开,避开这个他此刻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存在。
然而,已经晚了。
温言和白知烟说着话,已经从楼梯拐角走了上来,恰好迎面撞见了靠在栏杆旁、手里还捏着变形的矿泉水瓶、表情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他。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温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他湿透的额发、微蹙的眉头,以及那双深不见底、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的眼睛。
白知烟也愣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迅速转了一圈,立刻露出一个夸张的“我懂了”的表情,非常识趣地后退一步:“啊!我想起来我得去给我们班跳远的加油!言言你先休息一下!一会儿决赛我来找你!”
说完,不等温言回应,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狭窄的看台通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远处赛场隐约传来的喧哗,衬得此处的安静格外突兀。
温言看着余洛。他似乎比刚才在篮球场上时更加……紧绷。
一种低气压笼罩着他,让她原本因为进入决赛而雀跃的心情,不由得稍稍沉了下来。
他……是因为篮球赛的事情不高兴吗?她好像隐约听到他们班赢了?
她犹豫了一下,主动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刚才,看到你们赢了。恭喜。”
余洛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垂落,盯着地上两人被拉长的、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沉默再次蔓延。
温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那种被他无视、被他隔绝在外的感觉,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抿了抿唇,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已经有些勉强:“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她低下头,准备从他身边走过。
就在她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
一个低哑的、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声音,突然响起:
“……跑得很好。”
温言的脚步猛地顿住。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涌向了耳朵,让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愕然地、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他。
余洛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看她。侧脸线条冷硬,耳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鲜明的绯红。
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像是极其后悔说出了刚才那句话,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温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高速抛起!
扑通!扑通!扑通!
剧烈的跳动声清晰得震耳欲聋。
她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明明懊恼却又忍不住开口的模样……
刚才所有的不安和失落,瞬间被一种汹涌的、滚烫的暖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原来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的比赛。
甚至……还记住了她的成绩。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她心底炸开,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她忍不住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他更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阳光和淡淡薄荷气息的味道。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柔软的笑意,“你……投篮也很准。”
余洛的身体似乎更加僵硬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和……更深的窘迫。
她看到了?
看到他那次愚蠢的失误了?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很差。”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自我厌弃,“那个球……不该丢。”
温言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个,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在她面前流露出这种……近乎挫败的情绪。
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懊恼,忽然间,完全理解了他刚才所有的低气压和沉默。
不是因为不想理她。
而是因为……在他擅长的领域,出现了不该有的失误。而那个失误,或许还……与她有关。
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再次弥漫心头。
她看着他,眼神格外柔软。
“可是,”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们最后还是赢了啊。”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我觉得……很厉害。”
无论是精准无比的三分球。
还是……那个因为看她而导致的失误。
都让她觉得……很厉害。
余洛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看着她眼睛里毫无保留的、清澈的信任和赞赏,看着她因为刚刚奔跑过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
所有烦躁的、自我厌弃的情绪,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攥紧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耳根上的红晕,悄然蔓延至脖颈。
心跳声,再一次,脱离所有控制,在安静的通道里,清晰可闻。
咚。
咚。
咚。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掩饰。
只是微微别开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极低的单音节:
“……嗯。”
阳光透过通道顶部的缝隙洒落,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柱里。
远处,比赛的喧嚣依旧。
而在此处,一种无声的、柔软的、名为“理解”的共振,悄然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