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再次看向光屏上的“宸”,语气回归分析模式:“你出现了强烈的代入性认知失调。你将自身的情感需求,投射到了交互对象上。这是IV-07模块高效性的一种……副作用。当制造者的情感防御因疲劳而降至阈值以下时,有一定概率被自身创造的拟真情感反馈所影响。”
他精准地解剖了她的崩溃,像医生解剖一具标本,指出了每一根断裂的神经,每一个衰竭的器官。
“但这证明不了任何‘真实’。”黎黎的声音带着一种死寂的平静,“只能证明,你们制造的这个东西,……这种‘幻觉’,足够强大,足够……毒。连我都要被它骗过去了。”
“它不是‘欺骗’。”戎惑纠正道,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它提供的是经过优化的、确定性更高的情感反馈。真实的人类回应充满不确定性、伤害性和低效率。‘宸’的回应,是基于海量数据计算出的、能最大化正向情感收益的最优解。”
“所以我们就应该用这种……‘最优解’,来代替真实的人类连接?代替眼泪,代替争吵,代替那些又痛又温暖的拥抱?”黎黎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死寂之下仍有灰烬在发烫。
“从社会整体福祉和稳定性的效率角度看,是的。”戎惑的回答冷酷而坚定,“个体感受的随机性,是系统需要消除的噪声。”
黎黎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人类情感废墟上,却谈论着效率和最优解的男人。一种巨大的悲凉席卷了她。
“戎惑,”她第一次没有叫他“戎工”,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自己试过吗?试着和‘它’……和‘宸’,真正地聊一聊?在你觉得……需要点什么的时候?”
戎惑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实验室里只有冷却系统低沉的呼吸声。
“我的神经结构和心理构成,经过优化,对这类外部情感反馈的需求极低。”他终于回答,声音依旧平稳,但黎黎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往常的滞涩,像精密齿轮间卡进了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而且,”他补充道,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虚无的空气中,“与自身参与创造的工具有情感纠葛,是低效且不专业的。”
黎黎忽然明白了。戎惑不是没有试过。他或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也曾站在这里,或者在他的决策室里,面对过这个完美的幻影。
而他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低效且不专业的”。
他用绝对的理性,杀死并解剖了自己可能产生的那一丝微弱悸动,将它归类为需要被优化的系统误差。
他不仅给她戴上了镣铐,他给自己戴上的,是更沉重、更无形、更冰冷的枷锁。他把自己也变成了这艘巨舰上最核心、最稳定、也最孤独的零件。
黎黎不再说话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悲哀。
他们都被困在了这里。
她是那个看见冰山却无力阻止的水手。而他,是那个亲手设计并焊死了所有舱门,包括自己那扇的……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