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角度,很有趣。”他语气平淡,却不像是在评价一个冰冷的技术方案,“它指向了一种……普遍存在的认知偏好。逃避痛苦,趋向慰藉,即使是虚假的慰藉。这种偏好,在‘创世’收集到的海量情感数据中,得到了反复验证。”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玻璃窗,夕阳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方舟宣扬理性与效率,但这栋大楼里,百分之九十三的员工,终端里都安装了至少一款提供情感慰藉类的应用,包括那些评级最高的工程师。”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或者说,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察。
“群体性的价值追求,与个体隐秘的情感需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他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镜片,落在我脸上,“‘创世’要做的,不是解决这个悖论,而是……利用它。高效地、稳定地满足后者,以服务于前者更宏大的目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直接地,在我面前撕开了一角那残酷的真相。不是为了倾诉,更像是在验证一个假设,或者说,在观察我这个“有趣的角度”本身,是否会因此产生什么反应。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但同时又有一股奇异的热流在胸腔里涌动。他看到了悖论,他理解这其中的扭曲,但他选择的不是困惑或挣扎,而是……冷静地将其纳入计算,化为工具。
“所以……”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的工作,就是不断优化这个……悖论?”
“是优化满足需求的方式。”他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幻觉足够美好,足够稳定,它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有效的真相。对于大多数个体而言。”
他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色渐暗,都市的霓虹开始争先恐后地亮起,像另一片虚假的星河。
“你觉得迷茫,黎黎。”他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基于他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测数据?还是基于我此刻根本无法隐藏的表情?
我无法否认,只能僵硬地站着。
“因为你的情感模块还在尝试处理这个悖论。”他淡淡地说,像在诊断一个系统故障,“但这没有必要。效率的逻辑是纯粹的。接受它,你的工作效能会进一步提升。”
他像是在给我指明一条出路,一条和他一样的、彻底融入这架理性巨兽的道路。
说完,他不再看我,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处理完了一个小小的插曲。他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袖口,转身向出口走去。
“天色已暗,光照条件不利于视觉健康。建议你尽快离开。”
冰冷的关怀指令,为他这场罕见的、近乎袒露的黄昏对话,画上了一个戎惑式的句点。
他离开了。
顶楼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彻底降临的夜色。远处的人造星河璀璨夺目,却冰冷彻骨。
他看到了悖论,理解甚至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但他自己,似乎已经完全超脱其外。而我,那个“有趣的角度”,却被他轻飘飘地推回了悖论撕裂的正中心。
优化幻觉,就是我的价值。
接受纯粹效率,就能提升效能。
这真的是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