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林接着去看自己的手，但他什么都没有看见，甚至当他低头的时候都没看见自己的身体，仿佛自己化身一个游灵，失去了实体，在这片虚无当中飘渺地游荡着。

很久很久之后，当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和周围的区别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亮光，燕林提起自己全部的精神去看，发现这是一处芳草菲菲的小院，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跟着飘进这幅画面，直至虚无不断缩小，最后蜷成一个点，彻底消失在了燕林的视野中。

燕林觉得自己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能认识到近在咫尺的一幕幕画面，他的记忆仿佛被一抹昏暗的泡沫糊住，他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这里。他只能看见眼前的桃花树，落英缤纷，裹胁着阳光射进了树边的小溪，照亮了清浅如空游的锦鲤，一切都像是画中才会出现的样子。只是风一吹过，他能看见花瓣卷着落，芦苇柔着倒，鱼儿随波飘，水面涟漪荡荡。

......

......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

这又像是梦境，又像是现实。。。

他沉沉地放空自己的意识，感觉自己是一粒尘埃，落在了一片草地中，视野被绚烂的天空代替。

五彩霞光，好不美丽。

在这时，一阵琴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院子里。琴音悠扬，配上这样的美景沁人心脾，正当他的意识快与这里融为一体的时候，他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的一半青丝被尽数挽起，余发泼墨般散在青衫上。一袭天青色的青衣层叠垂落，腰间苍玉带钩，将宽袍的绸勾揽入怀。男人身量如孤竹临风，步至桃花树前转身将古琴放下。那一刻，他的脸露出，那人的瞳孔似浸在薄暮时分的湖光里，抬头间天地皆春。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男人吸去，眨眼间，自己仿佛成为了男人的一部分。他听见自己说：“茶烟尚暖，请进。”

却并没有人推门进来。

男人疑惑张望，轻轻“咦”了一声，上前推开了木门。

木门吱呀呀地向外开启，没有想象中敲门的人，只在门口的地上发现了一只小鸟。

那只小鸟身上泥垢满身，气息奄奄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男人双手将它轻柔捧起，有些惊喜，道：“小丹雀？”

那只幼年的丹雀此刻已经濒死，像是被故意丢在男人的门口。

男人丝毫不嫌弃地将丹雀放在自己的臂弯处，将木门重新关好，回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他手下的动作轻柔，拿着方巾慢慢擦拭丹雀身上的污渍，有些地方的毛发上的泥水已经干涸，男人就随手一道诀，不一会儿就将手中的丹雀清理得干干净净，显现出原本的毛色，羽毛通体呈现赤霞之色，角度不同流转变色，丹雀的头顶还有一指盖间的橘色，整体十分漂亮鲜艳，只是现在因为稀疏而显得毛色滞涩，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状态。

男人细心地拨弄丹雀的四肢，却在察看爪子的时候，发现有一只爪子从中间被折断，其角度绝对不是自己可以造成的，是被人强行掰断的，其力度角度都狠心异常。

男人不禁冷笑出声：“那些人真是放肆了。”

转念又轻声朝小丹雀说道：“不怕，咱俩一个大瘸子，一个小瘸子。不如在这里相依为命作伴呢。”

随着男人这句话落下，燕林的意识才注意到，男人宽袍之下的鞋子有些不同，一只鞋子较另一只鞋筒长很多，直直地延申到袍服衣摆下面。但奇怪的是，男人走路姿势看不出来一点瘸腿的迹象。

在瘸子门前扔一只打断腿的幼鸟，燕林只觉得这人也忒阴损了些，但男人却毫不在意，只是专注于手下的动作，凭空变出了一根大小适中的树枝和一些包扎用的丝带，用法术给丹雀愈疗之后，细细地包扎好，随后将丹雀放在了石桌上，临了指尖拍了拍丹雀的脑袋，轻声说道：“快好了，再听我的话养几天。”

原本气息奄奄的丹雀，此时已经恢复大半，只是还不敢蹦跳，羽毛也因为太稀疏了飞不起来，他扑腾几下翅膀还在原地，急得“啾啾”直叫。

男人忍俊不禁，他用手点了一下小丹雀的头，就见丹雀的身体不靠翅膀就飞了起来，男人食指在空中左右挥动几下，就看见丹雀跟着他的手指，像真正鸟雀飞行的姿势那般在空中转了好几圈，然后平稳地落在了男人掌心。

丹雀似是有所明白，低头轻轻在男人的手心皮肤上蹭了蹭，十分乖巧地歪头观察着男人。

燕林感觉这一瞬间自己也被手心这小丹雀萌到了，怎么这么可爱呢。

又过了许久。

丹雀长大些了，渐渐地能够活蹦乱跳，羽毛也渐渐得丰满光泽。这段时间里，一人一鸟过地十分充足，男人闲来无事，就摆弄摆弄院中的花草，喂一喂水中的锦鲤。在他的照顾下，不仅小丹雀的腿全好了，就连院子里的竹屋的屋檐上都冒出了新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小丹雀还没到能化形的年岁，也没有能化形的修为。男人时常觉得无聊，就自顾自地和小丹雀说话，小丹雀能听懂似的，只要男人一开始讲话，无论它刚才在干什么，有多扑腾，都会静静的飞回男人的肩膀上，或者胳膊上，小眼睛咕噜噜的盯着男人，歪头听着男人说话。

男人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与外界的是非纷争都无多大干系。只是念叨着“再过五日昙花会开”、“水里的锦鲤只会吃，真没有良心，不如小丹雀可人......”云云。

今日小丹雀又被男人的声音吸引过来，一下子飞到了男人的肩膀上。

“唔......小丹雀，你是不是重了？”男人被和他头一样大的鸟踩了一脚，一时有些没吃住劲，嗔怒道：“你都长这么大了，以后不许上我的肩膀了。”

丹雀好像听懂了男人的嫌弃，有些委屈地飞了下来，落在了石桌上。

男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下小丹雀的脑袋，笑道：“骗你的，连你这点小身板我都承受不住的话，何以平天下啊？叫你下来是给你看个好东西。”

丹雀和燕林看见男人一抬胳膊，从袖子里掏出了一片金光闪闪的羽毛。

那羽毛不小，有男人掌心那么大，底色是朱红色，表面有一层从每个角度都能看见的闪烁的金光，在羽毛的羽轴处是用极细的豪尖沾染墨水写下的咒文。此刻若是外界的人在场的话，绝对会感叹，丹雀一族的全族圣物赤羽，竟然被这位随手送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丹雀！？

丹雀一族天生喜爱闪耀华美之物，这根羽毛一拿出来，小丹雀的眼睛就圆溜溜得瞪大了，能从鸟的脸上看到明显的震惊。

男人宠溺的一笑：“这可是你老祖宗的毛，我找了好久，送你了。”

男人语毕，小丹雀听懂了意思，原地展开了自己的翅膀，和男人手中的羽毛比较，却发现自己的整个翅膀都没有那根羽毛长。

他被小丹雀的举动逗得哈哈大笑：“你的毛都没长齐呢，放心，我们长大了绝对比这老头子的毛漂亮。”

随后，他翻手一晃，手掌般大小的羽毛迅速变化，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男人又变出一根金色的丝线，穿过羽毛，系在了小丹雀的脖颈处。小丹雀感受到漂亮的羽毛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十分骄傲地昂起头，给男人展示自己的脖子。

“好好好，真漂亮！”

岁月在这方寸小院之中，竟失去了匆匆奔流的本领，男人容色依旧，小丹雀身量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挺拔，也就只有在蹦蹦跳跳的小丹雀身上，能觅得一丝时光的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