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呢喃细语陡然放大,震悚惊醒。勤王猛然睁眼,本能警觉起身。“啊!”刚好撞向正俯身给他掖被子的武皇额头。
“骅月!”困意全无,李绍云连忙抽身错开,伸手扶住受痛捂脸的武朵。后者顺势靠进床伴怀中,在对方歉疚的轻抚下渐渐缓过不适。她本来刚被宫人唤醒、神智尚未完全归位。经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勤王正托她脸颊往上轻抬,探究她的脸色。武朵噘着嘴、挑着眼,到底是在李绍云探着脖子盯过来时松开了五官。覆手勤王脸上抹了一把,武皇从其怀中抽离,在宫人搀扶下起身,一边披衣,一边朝愣眼呆坐的他努嘴轻语:“绍云,绍云!今日休沐,无事再歇息一会儿吧。”
勤王问她去哪,武皇自己说要去处理与上官和顺等人约好的前朝事宜,于是同样了无睡意的李绍云也决定起身活动活动。
正愁吾皇寝殿没有他的衣物,宫人就捧着一套干净衣物凑近。勤王穿好,低头自我打量一圈,有点狐疑这套男装莫不是她过往留下的私藏,可实在合身,愈看又愈发觉得煞是熟悉。正身处簇拥中心、背他梳妆的武皇从镜中看来,随口解释:“沐浴时候,我安排人今早去取的。”李绍云这才恍然大悟。
宫人送进早膳。勤王大马金刀地斜坐享用,在武皇盘头描眉的工夫里就一声不吭地结束了战斗。武朵慢条斯理地开餐,李绍云继续干坐着。前者不明所以地被盯着细嚼慢咽,后者只是单纯维持这平平淡淡的惯性。
门口开合,缝隙中闪过高懿懿好奇探究的模样。勤王疑问出口,武皇也有些诧异,干脆传人进来。因为尚在休养,小女武将一袭便装,窜进屋内。不大严谨但还算恭敬的招呼过后,高懿懿就盘坐中间,对着默然相对的二人但笑不语。笑得两人莫名有些心慌。于是勤王先发制人,问其笑啥。“骈行,你夜不归宿,”高懿懿笑得愈发不怀好意,“还一大早叫人来取衣物……”
李绍云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武朵则趁小女娃关注在对面,埋头垂眸,佯装品羹。两人都在补做“明知故犯”的心理建设。“嘿嘿,”高懿懿高深莫测地凑近,在勤王忍不住要编纂借口、武朵下决心认领计划前,她话锋一转,“所以你准备一晚上还偷袭不成,被陛下泼了冷水?”思路跑偏到一个离谱但看似合理的方向。
“……”二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眼对方,心有灵犀地将错就错。李绍云拍了右副的脑袋,训斥几句就岔开了话题,高懿懿也没纠结。原来小女武将是想向勤王请示能否出宫去看元伯:“我都好了。休沐嘛,他今天又不过来,我好无聊的。”她来前,勤王就在思考自己该做点什么事,从这无比尴尬的氛围中脱身一阵,闻言他当即拉起高懿懿,就跟武皇道别后离开圣人寝宫。其实他本来打算跟武朵去听听她的事务,但想想又觉得算了。虽然出自对当前朝野局面的共同考量,昨晚就暂时不接替位置一事达成共识,勤王并未决定就这么放任武朵在他的皇位上长久地坐下去,可李绍云也将心比心地明白当位者必不会为时刻不离的眼线而舒心施展。比起参与进武皇与近臣之间的政务探讨,勤王决意自己先去处理些党争方面的遗留问题,相互配合、解决问题为好。
元府。
元伯本来打算整理好公文后就进宫去看高懿懿的,好险没跟对方走过路过再错过。一见高懿懿好了伤疤忘了痛地活跃,元仆射二话不说,拉着人去坊间有名的调理医馆摸脉抓药。勤王百无聊赖,先跟高崇武了解了周边乱象逐渐平息,于是商议这些年来一起打拼武官的封功安置事宜。高崇武其实早已想好自身和玄铁军的打算,正愁没机会与李绍云详谈,闻言便开诚布公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殿下,如今你与陛下携手同行,大事已成,我等使命便也了结。论功行赏,我都没有意见。能见玄铁诸部翻身行走于朗朗乾坤,我了无遗憾。”
“眼下京中四郊兵力繁杂,着实冗余。虽然我等留守有助陛下与殿下应对突发局面,但也正因惹人耳目而不利长久的人心安稳。如今玄铁出身不再受人诟病,整合诸军可行有效。不妨重整京中各府,一方面可加强对过往不熟守军的掌控,另一方面也方便领导向外驻军的默契响应。”在李绍云甚觉有理的点头思索中,高崇武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向勤王郑重道,“臣身恙不宜掌兵,留守军府形同尸位,有碍军心,请辞候诏,望殿下与陛下应允。”
李绍云闻言震惊瞪来:“崇武,你这作甚!”怒吼过后,勤王缓过情绪。他也理解高崇武的顾虑,于是恢复平静声线,安抚对方:“且不说你这身伤病正是为我之大业拼搏牺牲而来,功将落寞孤去才是有碍军心士气,我岂会不管?丰功伟绩加身,我还要给你封号冠名,与魏都尉、董将军并列国公,又有何人胆敢不服?再者,军中又不是只有上马冲锋的职位,元伯皮脆得跟个瓷器似的,不也大有可为?如你这般久经沙场的经验老将,在这新元待兴之际可是无价之宝、定海神针。想从我手心里溜走?可没那么容易。”
高崇武听得出勤王揶揄口气中做出的保证宽慰,再三为这可遇难求的赏识礼遇心头难平:“得有勤王知遇,崇武……”三生有幸。李绍云最受不得这个,抬手一撇,叫他莫说了,偏开的紧蹙眉眼则深含愧意,为那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难以直视。这条血路,他到底是杀了出来,葬送亏欠了太多,太多。所以都去凝望赏析这好不容易到手的成功吧,别去回顾铺满前路的失败,别去想并没有被冲淡化解的悲伤。因唯此一愿,他无能为力。
既然李绍云对此坚定决然,高崇武便也敢于说出自己更深层次的顾虑,与其商量进一步的规划:“殿下,你也知道我的。如此状态身居要位,我必无安寝可言。不过,既然殿下有意、陛下有需,我也绝非孤意任性、火上浇油。臣确有一念想去处,对殿下还是天下大局来说,都应当有利无害。”勤王疑惑,示意其畅所欲言。高崇武提到被其放行,化名与董家长女南下的韦王李疾霆。
“武皇即位,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妙不可言。但在群臣心中依旧是名不正言不顺,难免有人生异。若在殿下这边讨不到便宜,不好说会不会寻他路谋变。即便往后殿下即位,另有三位适龄殿下健在,终究是个不确定因素。六殿下另有想法,且愿为殿下效力,可以为用。五殿下出身复杂,但身弱力薄、宅居陛下心腹环绕之宫中,尚可宽心。最要紧的,就属天高皇帝远,又身负陛下与殿下等人过往细节的三殿下啊。
“臣知晓殿下与陛下不愿对旧人下杀手,特此提议由臣亲率驻军南下,秘密盯紧三殿下,若有异动,及时反应,扼危机于襁褓,佑新元于久安。”在勤王颤动又激动的眸光中,高崇武学着董将军的样子,制肘而拜:“此人此事,莫说殿下不放心,臣也难以信任他人接手,莫不如由臣负责,既效犬马之劳,又在力之所及。”
“崇武……”李绍云难得语塞难言,声音都有些不稳,眼中更是刺鼻热意。伸出去搀扶的手都停在半空踟蹰,坐享其成的自己究竟有何资格再触碰这具承载了最纯粹情义、葆含神性的身躯。
“臣戎马大半生,于北境各州久经风霜,前有长老发小照拂陪伴,后在殿下、右副等人身边同行,尚不觉严寒。眼看上了年纪,头脑筋骨排着队地告急,我想是,过了顺应理想的年纪,到了该顺应天命的时候。”古往君臣党盟多少兴尽悲来,高崇武不愿承认自己就是看不下去那破碎的美好,他宁愿急流勇退。他是山沟沟里爬出来的黑盔战士,沉默、平静、死寂,却对那闹市烟火、峥嵘痕迹痴心不改。在牵扯到元伯和李绍云以前,他总对死亡有种淡漠的消极。对使命不依不挠的勤王让他头一回产生自我怀疑,怀疑“发现没有意义”本身,是否才是浪费意义的行为。为延续父母命脉而生,为守护玄铁诸部而练,为担当首领之责而死之不惜……这辈子终究是做到了长辈前辈们都没能做到的,没想过要带走什么别人会想要带走的。
犹记初封狭相识,韶华饫尝,春风得意。青云直上龙虎象,如日中天,一马当先。毁灭,变革,生命旺势不足惧。高崇武似有所感地抬起头,视线绕过那多愁善感的手臂,难得对此一生都无法超越之后生、对手、领导、榜样、战友轻松笑开:“殿下,黔中温暖,当为宜居之地。臣会守好那里,随时恭候大驾。”就让他……再为其奉上最后一点余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