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云顿了顿,终于意识到那是一个极其收敛的颔首,更是一个相当隐晦的答复。嘴角迫不及待地招呼向闺中密友的耳垂,另一方的两只眼尾更是早早就呼应上同道中人的内心。“你也可以叫我‘绍云’。娘走后就很少有人这么叫我了。”
李疾霆占了她的乳名,李业成肆无忌惮地呼唤她的小字,唯有这大名反倒被千万珍重地收藏到今天,轮到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欣赏。还好还好,免得他这不灵光的脑袋另取昵称贻笑大方了。既然条件允许,李绍云也想要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称谓,一个不会让武朵误以为成旁人的归属。“骈行”是薛氏给予他的,理应属于薛氏,他便找了自己的名字来容纳武朵的寄托。
“那么……”武朵点点头,可能是因为头回念及对方的名字,又不连名带姓,说起来颇为羞涩,“绍云。”扭捏得李绍云心花怒放。
远远有人经过,太子警觉听到,转头看了一眼,仗着目视不及而纵容着满脸笑意。回身检查发现两人之间守礼到堪称刻板的社交距离,他放心地继续喜形于色。武朵也跟元伯似的举轻若重,比他紧张多了,很不好意思地咳嗽,示意他注意场合。
场合?什么场合?三言两语把心上人哄好了的场合?是的,他就是这么厉害个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笑容开始向傻子的方向跑偏之前,李绍云不得不克制地主动错开视线,酝酿了一下专业素养。
“好了。”明明是他先挑起的头、岔开的话,又由他故作发愁严肃地言归正传,“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跟圣人。我们边走边说。”李绍云一步就跨到近前,歪着肩膀,放缓步伐,轻蹭着武朵围裹厚实的肩侧走过,转眼又在前方偏头示意她赶紧跟上,纯良疑惑的表情矫揉造作。幼稚至极。武朵蹙眉嗔目,唇角却无视大局地独到己见。
“我知道你也担心我这东宫之位不稳。可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更要依赖圣人,而不是先在皇室内部撕破脸皮,自乱阵脚,平白给了各方势力喘息谋划的机会。”
武朵思索片刻,明白过来:“眼下对你能构成威胁的不止圣人,还有其他势力集团?”李绍云毫不吝啬地将白天父子密谈时李虑深对他的阴阳怪气换以真情实意地表达出来:“聪明。”
“主要还是从推翻前朝起就和圣人一路走来的关陇集团。”言及此处,李绍云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神情又笼罩上熟悉的愁云忧雾。他斟酌了一下,向武朵解释:“父皇登基以后,始终在与以关陇集团为主的权贵势力斡旋。
“改元五年成兄被废,是打压以窦氏主家为核心的一支。虽然从先皇后和前太子的角度想,窦氏和麟辅本人应当没必要真的违抗圣意,可那会儿长孙太傅在朝影响力巨大,加之各路豪杰力挺,东宫权力网急速膨胀。圣人不惜与窦家决裂也拿东宫开刀,牵一发而动全身。矫枉之举随靶向对象的发散而脱离控制,现在想来也是必然结果。
“窦氏一派被清算后,相当长的时间内,关陇集团都没有再兴风浪的实力。但那不代表分权危机已被解除。贵妃和李吉鸢背后的武将联盟从来都不是可以小觑的力量。这也是圣人迟迟不肯再立皇后、太子的原因——朝中无人匹敌贵妃的人脉,膝下无子平分老四的地位。现在想想,圣人撤我爵位又不诏我回京,除了避免我扰他心神,还有些别的用意。我在陇西漠北,天高皇帝远,他在朝中也有意放任李疾霆培养自己的势力。他在观察,静观其变。
“当然,圣人同时也没荒废对老四的试探。屡次让李吉鸢捡我和老三的漏,应当不只是为敷衍、麻痹贵妃那么简单。我想,窦氏的死让父皇反思了自己之前的莽撞,所以在对贵妃和老四的处理上,他试图将妻子和他们背后的集团势力拆解开来。如若他能在自己这一代将势力瓦解,那么贵妃性命也不是不可保全,老四接班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人算是算不过天算的。圣人半百登基,留给他解决好这个问题的时间着实不足,难以实现。想要在一代之内抹平乱象的想法过于狂妄,不切实际。你离开后,父皇与我详谈的,正是对此任务的接力。
“骅月,严格来说,你出身的国公武氏、嘉恒出身的长孙氏也都算在威胁集团之内。无非是武氏没落彻底、长孙氏明面不复存在,而你和元伯如今都是我的盟友,所以得以另当别论。我不介意也不会阻拦你和元伯的崛起,但我也必须承认那是因为你们孑然独身,只要坚定站在我这边,相当长期以内难以形成翻覆云雨的基业。若你将此看作隐形、变相的控制,那绝对没错。
“王不见王。天下只能有一个天子。我姓李,连弑兄弟接过的是李氏的天下,走下去,守的也只能是李氏的家业。这与圣人视官民草木皆为己用并无两样。如果你和元伯一样,即便如此也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
近至府邸。李绍云倾身伸手,长臂拦在半敞宫门。台阶上的武朵收回脚步,怔怔回看。李绍云盯着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然后推开了手,撤步向下,直到完全站到路面平地,八尺男儿堪堪与武朵视线持平。“如果你肯帮我,”李绍云头一回以这样的视野注视对方,“那么我也是你的。”
“在削权的共同目标框架之下,你们想用什么方法手段来隐形或者实质性地控制我,都可以。元伯不必赴太傅的老路,我也不会让你步窦氏的后尘。
“我希望,拥有你和元伯的我……也不要成为像我父亲那样的人。”
委屈难过时,伤病苦痛时,爱而不得时,他从没有想过会当着武朵的面落泪。那可太不像是清醒的行为。可此时他恍若无觉地放任了一滴呲目刺痛的玉筋在对方瞳仁中自己的脸庞上刻下痕迹。他在可求一段随时都可能瓦解崩塌的平等关系,为了缔造一个崭新的、不由他完全掌控的、他们共同期待的——
理想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