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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四十五章 望乡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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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朵犹豫地皱着眉,她仍是觉得不妥,转头又问元伯:“劝我借大皇子的力,那尔等为何不呢?”前些日子李业成将元伯从祁王府就回来,便顺势提出邀约。大皇子诚恳指出其与祁王所言只是权宜之计,如今勤王府空有其表,郎中他们无所依靠、都是难以施展,不妨借助于他。只是元伯到底没有答应。

元伯一听,乐了:“依斐,你与我等之间,差别可大了去了。”户部侍郎替他解释道:“大皇子救你,出自亲缘关怀居多;救元郎中,巩固三足局面为本。”元伯就势接上:“反过来讲,于尔,若不走大殿下的路,便是无路可走;于我们,有没有大皇子,官也已经有的做了,做在哪个府上,不是必须,而是立场问题。”吏部郎中作结:“而立场,是政之根本,而非为务所需。先生想要立身为民,劳而无功也在所不惜,则重在有事可做,不在立场选择。”刑部员外补充道:“各府对立不假,可在民生这些事上,都是一样要做的。你可有的忙活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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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快到门口,李业成突然回过神来,疑惑地看向圣人,“父皇所言‘信号’是指?”

李虑深也停下脚步,正色道:“先前你府上大兴风浪的那个武氏,把她交给朕。”

“‘武氏’?”李业成反应了两秒,顿时警惕起来,“什么!”李虑深交代完正事,情绪稍缓,疲惫渐起。他对儿子的疑问感到不耐:“老三胡闹,你也跟着犯傻。”

李业成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才道:“她是武国公之女,母亲的……”被圣人没好气地打断:“朕知道她是谁了。跟她父亲一样不知深浅,呵,还要考新编女官。”李虑深腹诽完包括武国公在内所有直接或间接导致他当年动怒东宫的人后,自己沉默下来。因为想到那些人里必然也包括自己,因为想到自己再说就连带着被悉心辅佐栽培太子的妻子一起骂了。李业成还在追问:“父皇要拿她如何呢?”李虑深无奈一笑:“有她在,安分不了。三郎招架不了她,你也赶紧松手。还是收在后宫,朕亲自看着罢。”

“开什么玩笑?”大皇子罕见地怒了。他难以置信地质问圣人:“收进后宫?她可不是与父皇没关系的女人,她是儿臣亲表妹,你们隔着辈呢!”李虑深没想到儿子这会儿还在担心这些没用的事情,但考虑到其大概是出于对自己丧失信任,于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你又担心什么?朕念她与你们母子的关系,还能对她一个小姑娘做什么不成?再者,你怕朕与那武氏小儿隔辈□□,那你纳其入府调查细作时,怎么不担心为妾张扬害其名声?尔与朕之所为有何相异?”

李虑深的意思是二者都是看在窦氏的面子上照看武朵,但李业成听者有心,恍然呆立。他当然觉得圣人此番举措于武朵不利,可更清楚自己当时出手也有意制约勤王。面对武朵,不论对方多信任依赖,不论回忆多宁静美好,李业成都于心有愧,一直刻意无视它罢了。如今被圣人一语道破,大皇子完全无言以对。有什么不同呢?当年逼死窦氏的是贵妃没错,那身为太子而无能为力的他不正是和圣人一样递上剔骨尖刀的刽子手吗?他忍下武朵对勤王的青睐,放其出府,又是多少难言的后悔、难以避免的无奈,表面平静都是形同虚设的自我安慰。他是怕武朵会妨碍他的计划一点没错,所以希望其待在自己可的羽翼之内,可又怕因为表现得不像昔日光风霁月的太子哥哥而失去这最后最后的亲近之人。

“何时你把那武氏小儿送来,何时朕就将北门禁军的兵符交你。”圣人不想因为一个外人再与儿子闹翻,扔下一句交换条件便摆驾离去。徒留李业成一股气涌上来。僵立才不久,那形单影只的身形突然一晃。

“殿下!殿下!”大皇子妃从角落飞奔出来,揽住他细声安慰。她听到二人结尾的争执,知道丈夫有怒在喉,害怕李业成又思伤过度,吓得她都泣不成声。李业成从晕乎乎的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他的表情冰冷且镇静,但他的内里彻底崩塌而破碎了。他下意识抚上妻子的脸颊,摸得满手冰凉,于是心疼地皱起眉。“别跟来,”他将对方环绕的双手卸下,自己则走向院后那冰封的湖面,“回屋里暖和去。”李业成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喜欢在冬天独处小舟。他不是喜欢,是只敢在冬天来此。浮冰终究比池水结实,就是他那根弦真的绷断了,落下去,也不至于丢下后宅一大家子于沦落的境地。

【“殿下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啊。”宴席上,大理寺卿行将就木的低语此刻萦绕不绝,“一失足,错过太多。大夫在前,老朽的时间眼看着也不多了。殿下就是老朽等人的希望啊。臣等,送不了殿下太远,只盼着殿下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了。”】

“堂堂正正……呵。”那他也该彻底放弃那藕断丝连又萎靡不振的声名。是啊,留给他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既然这恶人已经做了,就做到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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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朵沉思片刻,轻声追问:“何又为‘政’呢?”元伯微微一笑,拂袖取毫,一笔一划地写:“‘政’者,任官之长,持械征邑。政见,即天下道之所立,天下师之所向……”

武朵双手交叉,拄于桌案、撑在额头,双眼紧闭,微蹙眉头、睫羽晶莹,在深深的叹息中沉声复述:“王者大用也。”

三更鼓猝不及防地敲响,惊得武朵抬起头来。她听得胸口铿锵有力的阵阵回响,回应那后知后觉、经年昭雪的理想。报时鼓稍纵即逝,更夫渐远。武朵回神于手下墨迹混乱的纸张,静止片刻,终于取来新的一张,沾墨提笔。风声后,烛光回正挺立,亦如她此刻下定的决心。如今,她该将那理想现实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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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千牛备身匆匆忙忙走近,向李业成耳语几句,立刻引起警觉。大皇子调头便往府外走去。“依斐……尔心当真不在我这。”他第一百零八次对自己心道。

千牛卫告知大皇子,勤王以东海军情为由只身回京,武朵托三公主转交一封信给勤王。李业成反应及时,刚好拦住三公主。

“……皇兄?”李昭宁有些讶异,尤其是看到大皇子格外严肃的神色。她下意识收拢了袖口,但李业成有备而来,伸出一只手,不容置喙地开口:“拿来。”

李昭宁这便明白过来,要么是大皇子监视了武朵,要么就是监视了她。她脸色一沉,没有动作,但也没敢走开。直接面对兄弟们之间的斗争,需要比她现有更多得多的勇气。交,还是不交,不仅关乎着公主府当下的命运,更是一个有关立场的议题。而大皇子与勤王之间,实在不容易做出选择。

僵持半天,李业成叹了口气。他已从圣人带出来的怒火中平息下来,沉着思考起当前的局面,然后声音放缓,重新开口道:“令仪,这是我与勤王之间的事情,你做你的公主、依斐做她的县主,都不要参与。”他甚至惊奇于自己就这么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又一个旧人的迟疑。纸张到手后,大皇子的第一反应是很厚。他来不及现场看武朵到底写了什么,抬眼看了下经年未见的三公主,嘴角终于扬起淡淡的笑意:“这些年在党项,你辛苦了。”

三公主一动不动地目送大皇子来去匆匆地消失在转角。她想明白大皇子监视她主要是防着李疾霆,而且到底还是把武朵的书信上交了。在大皇子和千牛卫面前,她其实也没什么可挣扎的,她只是在设想一个场景——如果是大皇子在场,她当时会不会被接回长安。李业成在接过信后的安抚令三公主再度明确,从圣人、大皇子、三皇子的政见出发,她都是要留在陇西的。之所以她回来后圣人态度改观,那是因为她人已经被勤王弄回来了,圣人为维护朝廷皇室颜面只能顺水推舟。至于她准备的地图,在圣人看来,惊喜但并非必要,就是派几个有能力的心腹郎君也能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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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刚过七曜,休沐。前脚圣人移至行宫,后脚抵京不久的勤王就和刚出禁足的祁王于北宫门附近发生械斗。

准太子率二十千牛卫将士戎装而出。临行,李业成突然回头询问:“苍隼呢?今早怎不见它?”

打头的千牛备身愣了一愣,连忙回应:“飞了。飞出墙去好远,往猎森中去,追不上啦。”千牛卫将军以为大皇子惦记养久了的宠物,怕这事影响李业成的心情,于是在下属回答后补充道:“事成以后,臣为殿下再捉来一只便是。”

李业成却并未注意他的安抚,只是好奇地喃喃自语:“它不是伤了吗,竟飞出那老高去?真的?”

开头回答的那位千牛备身不明所以,老实回答:“真的。”

李业成惊喜不已,突然笑了:“好,好!我们走吧。”说罢大步流星地迈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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