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言雅盯着格格向前的秒针愣神。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审讯犯人的场景:或许是双方言语交锋激烈,或许是当场爆发肢体冲突,又或许是犯人痛哭流涕地认罪——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沉默。
森田正男低头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说面上不停画圈。高明抱臂坐在对面,微笑看着森田正男。言雅腿站得有点酸,直起身跺跺脚又靠回墙上。
现在是下午17:00,距离审讯开始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森田正男自打他进来就像这样低着头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他们辛辛苦苦准备的话术在沉默面前毫无用处,只能干着急。第二十分钟时,高明的手机忽然“叮”一声,他转头看眼桌上的手机,眼里一道惊异,忽然嘴角勾起温和说道:
“现在不想说没关系,等你想聊的时候我们再聊吧。”
说罢高明侧眸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也不要说话。沉默便延续到了现在。
言雅不知道高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要靠沉默带来的压力击溃对方的防线吗?可他觉得森田正男似乎更有耐心。还是高明笃定森田正男一定有先松口的理由?又或者是手机消息给了他灵感?这个时候谁会发来有用的信息呢?不大可能是老师,更不可能是松本警官,那会是……
小桥湘子?!
言雅很惊喜,湘子不光醒了还能发消息证明恢复的不错。照这个速度康复下去,说不定过几天就可以回学校了。想到这,言雅忽然觉得整个审讯室都光明了不少。
湘子也算是他半个故交了。这几日一同查案,倒让儿时的回忆在他脑海里渐渐苏醒。小时候,他们借着父辈的关系,偶尔会在聚会上碰面。那时年龄相仿的孩子本就不多,像湘子这样奶萌的小丫头更是少见。百无聊赖时,他总爱捉弄她——要么躲在桌子底下,等她去拿蛋糕时突然跳出来吓她一跳;要么冷不丁摸出一只毛毛虫模型,把她吓得哇哇大哭。湘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跑,他就举着模型在后面追。家长们只当是孩童间的寻常打闹,也很少过问。一次在他快要追上的时候,湘子猛地钻到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身后,抽抽噎噎地指着他告状:“哥哥他欺负我!”
言雅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人阴鸷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却能让人汗毛直立。年轻人半蹲下摸摸湘子的脑袋,瞥了眼他笑着说:“被狗追不应当跑,而应当驯服狗。”
他从此被小桥和也给盯上了。最开始,和也对他不过是嘴上敲打,或是阴阳怪气地说几句,后来就变成了命令式的支使。可他呢,心里头再气也不敢作声。上流社会,一重身份,二重辈分,和也在这两方面都压他不止一头。论家世,和也是百年政治世家的大公子,他不过是检察长家的小儿子;论年纪,和也比他大七岁,算是他的长辈。他总在心里安慰自己,对方也就这两样比他强。直到有回宴会上,长辈们喝高了,就开始互相攀比自家孩子的武力。在众人起哄之下,他父亲挑了看着最文弱的和也,让他俩比试比试。没想到,对方单手就把他撂倒在地。
“如何?”对方笑得斯文,语气却寒如冰刃。
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他这才明白,他跟和也差的不光是身份、辈份,还有实力、心理素质这些。打那以后,他连发怒的底气都没了,只剩下怕,还有说不清的敬意。
这么想来还好查案的搭档是小桥湘子而不是小桥和也,不然一个案子下来他必定折寿。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言雅迫不及待拿出来看湘子的消息,可是发件人的姓名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查案查的如何?——小桥和也”
言雅抬眼,森田正男手指画圈的速度越来越快,而高明依然抱臂笑得很温和。
不怎么样——他当然不会这么回,他甚至不想承认自己参与查案。小桥湘子在查案中受伤,按小桥和也的妹控属性必定迁怒案件相关人员,他可不想脑袋被扭下来。于是他狡辩道:“案子,什么案子?”
对边冷冷回句:“别狡辩,录音笔里有你的声音。”
录音笔果然在这个家伙手里!言雅牙关紧咬,手指却悬在空中微微颤抖,半天才打下几个字:“您有何贵干?”
“帮我把古典钢琴音乐教室的学生座椅最高层拆掉,上原离的尸体在里面。”
言雅愣愣看着这段话:学生座椅?那晚的情景重回言雅脑海中。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台阶式的木质座椅一点点浮现。座椅一共有三层,像是三口黑漆漆的棺木叠放在一起,每层上方都有长长的软垫……
一百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座椅怎么放尸体?小桥和也怎么会知道音乐教室布局?怎么会知道尸体在那?为什么要找他帮忙?他要帮吗……他不敢不答应,更不敢答应,弱弱回一句:“我哪里有能力去拆?”
没有消息回应,言雅以为自己赢了,没成想下一秒刺眼的字撞入他眼中:
“检察长的儿子这么乐意给警方当狗吗?还是说你当小跟班当到懈怠了?”
言雅快把手机屏幕捏碎掉。可事实不是如此吗?他三十分钟前被课长嘲讽没资格当检察官,三十分钟后被冷落在一旁当影子……但是他习惯当影子了。人在真正的天才面前才会理解自己的渺小进而变得卑微。高明就是这样的天才,在没有人脉,没有资本的情况下以几乎满分的成绩考进了法学院拔尖计划组,考进来后还放弃了优先选宿舍的机会,听从学院的任意调遣——要知道选宿舍是接近达官显贵子弟的好机会啊!最后和他这个踩线过的法二代败类当了舍友。
“你好,在下诸伏高明,还望多多指教。”
见面第一眼,言雅就从对方温和但不卑不亢的语气中知道这是一个不惹权贵但不慕权贵的家伙,往后一起学习的过程中他觉得高明甚至是不屑权贵。这让他这个官二代很紧张。不过高明对他还是相当友善的,两个人也组成了破案二人组——高明是最闪耀的福尔摩斯,是每个案子的核心,而他是华生,在高明身后看他光彩夺目的华生……这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的智商就是比不过……
可是为什么比不过呢?他也是从小对法律耳濡目染,他也是众星拱月的小公子,为什么到最后沦落为在一旁拍照的助手,沦落为所有观点都被推翻的陪衬,沦落为在一旁看审讯的无关人员!
“我凭什么帮你?”言雅愤愤打字。
对方的口气忽然和缓:“因为我有警方没有的线索,我们都不喜欢他们自视甚高的模样。你帮我做我不能出面的事情,我帮你证明你不是纨绔子弟,意下如何?”
父亲始终告诫言雅:在情绪上头的时候不要做决定,特别不要和老谋深算的家伙谈合作。但是被胜负欲冲昏头脑的言雅没想那么多,立即回了个“成交”。
点击发送的那刻,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疯狂了,自己居然同意和那个疯子为伍绕开警方独立破案——但是这实在让人热血沸腾!他抬眼,高明又看了下手机,脸上的笑容变的意味深长。一边是哥哥,一边是妹妹,而我们是两兄妹游戏中的一环。诸伏,要是你知道了这些会不会很不屑呢?
高明不会想这么多,湘子能在这时给他发消息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何况是非常有价值的消息。
第二十分钟,他深陷僵局时,湘子告知了他第二份传真的内容,这让他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森田正男的行为逻辑。上原离和森田正男因未来规划起了争执,没等矛盾化解,上原离就失踪了。凶手出于某种目的提出只要森田正男肯配合,就告诉他女友尸体的下落。森田正男出于爱和愧疚答应下来。也正因如此,他才做出袭击湘子、随后投案自首的举动。只要让他知道了尸体位置已经揭晓,那么他的心理防线势必会松动,借此撬开他的嘴易如反掌。
鉴于森田正男就在他对面,他不敢回湘子的消息。湘子像是等得很焦急,开始给他连续输出信息。
“学长,幕后黑手一定是大和穆。他被我采访过,估计意识到我在调查他所以要除掉我。森田正男是上原离的男朋友和大和穆认识,对我‘钓鱼帖’有意见,是完美的替死鬼。”
“学长,让警方去查森田正男的手机看看是否有有价值的信息。”
“……”
“学长你再不回我,我就冲去警局找你!”
高明看着森田正男的指节渐渐惨白,画圈的动作逐步凌乱,更加自信了。人容忍持续沉默的阀值是20分钟到40分钟之间,现在已经过去35分钟了,不着急,不用多久森田正男就会……
“我能说的都说了,赶紧让我伏法吧。”森田正男沙哑开口。
高明坐正,温和一笑,他没打算这么快交出底牌:“森田先生是打算说些什么了吗?”
“我都说了让我伏法吧!”森田正男一拍桌子想要站起,被身后的刑警压在椅子上。森田挣扎无果,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我是罪人,我是罪人,让我伏法,让小离安息不行吗?!”
高明没有直视森田悲哀的双眸,可对方的嘶吼声却直击他的内心。他不是专业训练过的警察,他还是不忍这样撕心裂肺的场景,那就加快审讯吧。
“上原小姐一定感受到你的心意了,森田先生。”高明说,“你一直很深爱她,甚至陪她参加比赛。你还记得冬季你和她那张获奖合影吗?那时候她带着很好看的白色围巾。”
森田没有回应,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攥紧的拳头上。
高明有点失望,他本来想要趁此问出有关凶器的线索。不过没关系,落泪证明森田的心理防线已经逐步崩溃,他换一个话题继续突破便好。
“不光如此,在毕业之际,你还为她制造了一场轰动校园的钢琴怪谈不是吗?”高明看见森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高明知道自己选对话题了,赶紧乘胜追击:“你和上原离因为未来规划而产生矛盾:你希望毕业后她能选择一份安稳的工作,她觉得你不理解她的音乐梦想。于是你想证明自己理解她对吧?”
森田正男还是没有回答,拳头攥得更紧。
高明为自己人生第一次审讯就碰到这样的死鸭子而苦恼,他再说下去会有诱供的嫌疑吧……但是不说下去,这场审讯又会陷入僵持:“你从她那里知道学校给音乐厅新买了一架混合钢琴。于是利用钢琴的商标找到了厂家APP,破解密码远程控制钢琴在深夜弹奏有关爱情的音乐,表达自己的心意。我猜测,你选择以1号开始公差为2的等差数列是想要凑到9号和19号,寓意你们的爱情长长久久。同时,你本来想13号和14号都进行怪谈,寓意‘一生一世’,没想到被人破坏了……“
“你和那个女孩是一伙的?!“森田正男眼睛瞪得滚圆,血丝布满眼白。
高明意识到森田正男说的是湘子,但还是装作不知道:“哪个女孩?“
森田笑得狰狞,又被身后刑警按住了。他悲哀地说:“就是那个被我打死的女孩子啊!我本来以为破坏我计划的人会是小泉奈美,可是那个女孩子居然对案发了如指掌还声称是小离制造的怪谈,所以一定是她……”
认罪来的太突然导致高明觉得自己幻听了。森田正男不光承认了他是校园怪谈的始作俑者,还承认是湘子袭击案的凶手!
“那个女孩根本不是破坏你无聊恋爱把戏的凶手。”
高明回头,言雅一步步走到审讯桌旁,一掌拍在桌上:“她只是一个为寻找真相、懵懂无知的新闻系大一新生!是一个一直坚持你女朋友没有死,坚持要为你女朋友喊冤昭雪的善良女孩,而你做了什么!”
森田正男迟疑了。
田边你说的太好了!若不是森田正男在场,高明真的想为言雅拍手叫好,不过这场戏还得演下去:“她是我的学妹,因为牵扯进案子导致她哥哥的相机被警方没收。她为了拿回相机不得不参与破案。”
高明觉得湘子实际上没那么被动和无辜,但是被动和无辜的湘子可以增加森田正男的负罪感,让他更早心里崩溃。
森田正男眼神扑闪,忽然笑了,越笑越悲凉,一把捂住脑袋:“呵呵……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们全死了。小离死的不明不白,那个女孩也是……”
高明不知道森田正男怎么会产生湘子已死的误会,不过现在还是不要说破为好。
“只是不知道上原离最终有没有读懂你费心设计的钢琴曲告白。”言雅见缝补刀。
“懂不懂有什么意义呢?!”森田正男抽泣着,像是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姑娘,“她死了,围巾也丢了,我被抓了。懂不懂不重要了……”
围巾丢了?!高明猛得站起来问:“上原离戴的白围巾是什么时候丢掉的?”
森田正男显然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支支吾吾说:“这个月月初的时候丢的,因为是她导师送她的生日礼物,她还找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