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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半钢琴杀人事件(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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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而忧伤的钢琴曲犹如音符如同细碎的星光在办公室里回荡。

一曲完毕,高明睁开双眼,眼前的女人单手托着脸颊问:“听出来什么了吗?”

“没有,老师。”他很不愿意这样说。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这个录音被他循环往复听了不下十遍,甚至睡梦里都是《致爱丽丝》忧伤而温柔的曲调。

以至于,他昨晚梦到了那个女孩,那个很久没入梦的女孩抱着向日葵闯入他的梦境,微笑着唤他:“孔明同学?”

他没有回应,转身离开,然后梦醒了。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半。又睡了四个多小时再次醒,他给老师发了条信息,问能否来警局一趟。

“随时。”老师回消息很迅速。

然后他就坐在这了。旁边的言雅快听睡过去了,歪歪扭扭靠在沙发上。隔壁沙发上正襟危坐着松本清长警官。

女人嘴角勾起:“那我们再来一遍。”说罢,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扶住鼠标。

“还来,我们都来三遍了。”言雅生无可恋把脑袋埋进靠枕里,像一朵委掉的太阳花。

松本清长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提早适应下警方的日常。”

“我又不当警察。”言雅闷闷说,继续耍赖埋在靠枕里。

女人松开鼠标,手抵下巴说:“田边小朋友,检察官也是如此办案的。”

高明很无奈看着言雅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很无奈笑了。没办法,他的好舍友陪他听了一个晚上《致爱丽丝》,估计已经被魔音洗脑了。

女人没理会嚎叫的言雅,转头问松本清长:“松本听出什么了吗?”

松本摇摇头。

女人微微一笑:“我也没听出来,再来一遍。”

十分钟在钟表的滴答声中过去,女人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言雅从靠枕里支起脑袋,哀求着:“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问白波这曲子有什么不对呢?”

女人转头:“高明,你说。”

高明还在思考音乐的事情,忽然被点名下意识站起来,又因老师的手势坐下,迟疑片刻说:“学生认为对方不愿将录音笔交给警方且要求我们保密的举动已经可以看出其对他人的不信任感。我们强行逼问缘由只能加剧其抵触心理,不一定会说真话,且会暴露我和小桥的身份。”

“将”女人扬扬下巴,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的笑。

言雅再次把脑袋埋到靠枕里。

女人双手搭在办公椅上,椅子转了个角度:“松本,意下如何?”

松本清长摇头:“抱歉,我没听出来。”

女人最后转正,双手支在办公桌上眼含笑意问高明:“你呢?”

高明低头说了句“学生愚昧”,抬头看见女人笑容依旧,可是高明却从她眯成缝的眼眸中解读出了“一帮废物”的寒意。

老师,有点不耐烦了……高明拿起桌上的纸杯,饮了一口——好在今天是茶水,不是黏黏腻腻的饮料。

“那我们再来一遍。”

音乐声再次响起。

十分钟再次过去,一样的问题再度响起,这次高明打破了沉默。

“老师,既然干听听不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技术部门处理呢?”高明说完,喝口茶水,眼神集中在杯中飘飘忽忽的茶叶上,余光却不敢从老师微笑的脸上移开。

“我会那么做的。”女人靠回办公椅,“但不是现在。”椅子转了个角,对上松本清长。

松本清长清清嗓子说:“课长,我觉得我们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女人眼神扫过已经完全瘫在沙发上的言雅:“田边小朋友,你不是睡着了吧?”

言雅蔫蔫支起脑袋:“你的学生在我旁边坐着呢……”

高明察觉女人的眼神又扫过来,无奈放下纸杯,很自觉说:“老师,再来一遍吧。”

女人的手搭上鼠标,问:“知道我为什么要再来一遍吗?”

“因为我们没听出来异常。”高明很平静地自我批评。

“不。”

这句话像蜻蜓点水般掠过高明耳边,但下一句话却如同磬钟长鸣。

“因为白波是用耳朵听的。”

言雅从靠枕探出脑袋,高明把纸杯推远。

女人微微一笑,再次点击鼠标。

又一个十分钟,言雅认命把脑袋埋进靠枕。

高明伸手去拿纸杯,里面的茶叶起起伏伏终归还是一杯茶叶:“老师,再来。”

“课长,要不让两个孩子休息下吧,已经听了一个多小时了,再有干劲也会麻木。”松本清长开口。

女人修长的指甲敲击键盘边缘:“你也觉得麻木了吗,松本?”

高明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眼前的松本清长一脸窘迫。

如果是我的话会直接说“是的,老师”。空空如也的纸杯在高明指尖打转,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的螺旋。

“高明呢?”

“是的,老师。”手里的纸杯停住,高明直接把刚才想的答案一字不改报了一遍。

女人没问言雅,办公椅晃悠晃悠说,突然停住,笑容如利刃划过:“对,就是麻木。”

高明的思维没跟上女人,这让他很烦躁。

女人直起身子坐正:“诸位,音乐是用心去感受的而不是用电子仪器去衡量的。你们觉得麻木,烦躁是因为一遍遍的循环没有变化,听到后面甚至没有感情了……”

高明瞳孔一颤,手里的纸杯倒下:他跟上节奏了。

纸杯倒下的那一瞬,女人的嘴角微微勾起:“活人,怎么可能做到没有情感地机械复制音乐?”

言雅一下扔开抱枕弹起来做好:“这不就又回到我最初的自动钢琴理论?“

“但是那是一架古董,不能机械化改造。”高明把纸杯扶正。

松本清长点头附和,从内口袋拿出相片放在桌子上。

高明起身,他终于看见昨天垫脚多时也没看清楚的钢琴:

琴身的实木纹理与琴盖边缘的雕刻纹样自然衔接,雕刻的藤蔓顺着琴盖弧度蜿蜒,末端恰好落在琴身侧面的花纹起始处,严丝合缝。琴键与琴身的衔接处打磨得圆润平滑,白色琴键的末端与琴身前沿的雕花在同一水平线上,黑色琴键的侧边与琴身内侧的木质线条平行。琴腿从琴身底部的凹槽中伸出,踏板的金属连杆从琴身底部的预留孔洞中穿出,与踏板表面的花纹在垂直方向上对齐,踩踏时连杆与琴身内部的部件衔接紧密。

虽然看不懂,但是一定很贵重很有年代。高明摩挲下巴只得出来这个结论。他抬头问松本清长:“检查过这架钢琴了吗?”

“只能说大致检查了。”松本清长叹口气,“学校方面不是很乐意我们动这架钢琴。据说是19世纪的老古董,价值已经超百万了。”

因为证据不足吗?手里的杯子被捏扁,高明难得在心里骂了句“迂腐“。不过想来也是,之前那架是关校园怪谈的现代三角钢琴都以证据不足的名义拒绝警察拆卸,更何况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总有办法的。”女人的办公椅左右摇晃。

高明揣摩老师到底是说凶手总有办法给古董加自动弹奏的高科技,还是警方总有办法把钢琴弄到手拆掉,但是他觉得换个角度问问题更实在:“老师怀疑大和穆是杀人凶手吗?“

“不。”

又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字,高明有点泄气。

“我怀疑每一个人。”女人凝视着高明,高明把脑袋转到一边假装看言雅。

“继续报告,高明。“女人脸色沉下来,声音变缓,“不要告诉我,案发第四天了你只摸到一只录音笔。”

警方不也是四天了还没找到被害人尸体,甚至连手机都没找到……高明腹诽着,把前三天几人讨论的结果说了一遍。最后总结:“老师,如果小桥说的第三者介入理论成立,再搭配我认为校园怪谈和碎尸案是平行案件的观点,我大胆推测校园怪谈的凶手是森田,而碎|尸案的凶手很可能是小泉奈美。”

“理由?”

女人的办公椅一下背对高明,高明心说不好,还是厚着脸皮继续说:“森田有技术有动机实施校园怪谈。结合那架钢琴可以远程操控,即便因爱生恨杀掉女友,我也不认为他一个理科生可以想到‘19日钢琴不响代表爱情破碎‘这样梦幻的动机。我更倾向于这是一个浪漫主义文科生的情调,而小泉奈美是艺术生,并且与上原离争夺过森田,完全有理由因为嫉妒杀害上原离,这也可以解释森田收到恐吓信的内容……”

“今夜不得长久,余生不得相守?”女人略带戏虐声音传来。

高明喉结滚动,回答:“是。”

女人依然没转过身,语气像是一块冰碎在了威士忌中:“还有发现吗?”

“没有,抱歉。”高明能清晰听见自己吞唾沫的声音——他知道老师不满意。他有点沮丧,他甚至连工具人都做的让老师不满意。而自己却无力反驳,因为他听了十多遍《致爱丽丝》还不如老师听四遍——很可能在第二遍老师就得出结论,陪他们玩了剩下两遍。

“再接再厉吧。”女人起身,挥手,“跟着松本去技术吧,如果之后没课的话。”

言雅如同大赦一跃而起。高明顿了下,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松本已经去开门了。

言雅火急火燎走出门,松本看了眼立在沙发前的高明,叹口气:“我们在技术部等你。”

门关上了。高明没动。

女人背对着他,指尖划过书架上的文件:“没听到吗?和松本去技术部看结果。”

“老师,学生斗胆问一句,您现在是在钓鱼还是没有怀疑对象?”高明静静问。他看见女人的脊背颤了下,似乎笑得很愉悦。

女人转过身,手里是一份报告:“很难得听到你质疑我。”

“抱歉。”

“不。”女人翻开文件,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质疑是成长的第一步。但是不回答是我的权利。找出我的答案是你要展示给我的能力。”

高明怔怔,不知道老师这是在敲打他的轻狂还是在赞许他的勇敢。周边变得安静,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女人接了个电话,对高明说:“去技术部吧,我待会要和富士见议员谈‘对嫌烦询问进行录像’的议案,你不适合待在这。”

录像……高明眼睛一亮,突然想起来自己一直想看湘子那天晚上的录像一直没想起来要,赶紧说:“老师可否让学生完整看一遍小桥案发当晚拍的录像?”

女人点点头:“跟松本要,就说我让你看的。”高明兴奋告辞,刚走到门边就听见女人漫不经心的声音:“不要弄坏了,那个相机价值超过六万。如果弄坏了,富士见旁边那人不会放过你。”

旁边那人?高明一愣神,开门一刹那跟门外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

那个男人从他身边绕过,急急忙忙走到办公室里,高明出去半掩门听见里面的谈话。

“课长,议员到楼下了。”

“我已经知道了,小田切,把茶沏好,然后把那边的靠枕放好。”

高明关上门,从走廊的窗户往下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一个年轻人推开副驾驶的门出来,隐约可见他带着英伦风的帽子,脖子上围了一条棕色的动物皮毛围巾,身上的西装勾勒出偏瘦的身材。他拉开车门,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从后座探出身子。

高明猜测后座的中年男人大概是议员,那前面的是?

秘书吗?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

口袋里电话响了,是言雅打过来催高明的。

高明最后看一眼窗外。楼下的秘书似乎注意到了他,微微抬头,一瞬,高明感觉刺骨的冰凉穿心而过,像是草原鼠被鹰盯上了。

错觉,五层楼的差距不可能注意到我。

高明把手机塞回兜里,一路小跑下楼去技术部。

他不知道,楼下的青年在议员身耳旁低语了句:“领导,楼上似乎有人监视。”

“不管他,小桥。他们爱闹闹去。”议员挥挥手。

身后的青年站正,眼角微微下压,不是笑意带来的舒展,更像刻意挤出来的褶皱:

“是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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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荧幕上淡蓝色底的PPT一页页跳动,湘子的触屏笔在IPad上“沙沙”作响。

屏幕上的PPT翻到“谢谢大家“一页,带着金框眼镜的教授很绅士鞠躬说:“感谢同学们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听我这个老古董唠叨。”

台下一片欢笑,湘子的目光穿过交头接耳的学生落到大和穆身上。教授大概四十快五十的模样,身着浅灰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款机械表,表盘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头发梳理得整齐,其间夹杂着几缕银白,并不显凌乱。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玳瑁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透着一种平和沉稳的气质,没有疏离感。

讲座进入到提问环节。湘子望着媒体中心的同事在前排走动拍摄提问同学的照片,低头看眼表:16:55,她估计今天的讲座会提早结束。真是难得,上大学这么久拖堂的见多了,提早结束的还是头一个——媒体中心真该大书特书作为模范供大家学习一下。

她手指轻点,笔记悄无声息替换成了一份自制的人物简历。

姓名:大和穆

年龄:48岁

职业:东都大学艺术学院音乐系钢琴演奏专业教授,主攻古典钢琴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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