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珠只见过一个妖物，便是那株化形前仍保持着榕树原貌的树娘娘。至于其他关于妖物的认知，都来自话本。

话本本就是世人凭想象杜撰的故事，并无真实依据。这使得杜明珠对妖物的认知始终局限在树娘娘的形态里，潜意识里便认定，所有妖物都该是花草树木这类植物所化。

此前青玄道长曾提过，树娘娘正处在化形的关键时期。那时她对“妖物化形”没有任何实际概念，听过便也没往深了想。直到此刻，念及那神秘的神医，她才真正对妖物能从原身蜕变为活生生的人身这件事，有了真切又复杂的感知。

苏厌辞靠在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窗棂，闻言缓缓点头：“妖物修行满百年方能化形，这个从青囊峪来的神医，若真是妖，修为定比之前那树妖高深得多。”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杜明珠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不必担心，有我在。”苏厌辞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他这句话，杜明珠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可转念想到留在府中、与那神医接触的表姐，心又瞬间提了起来：“他毕竟是妖，万一伤害表姐他们怎么办？”

之前被树娘娘所伤的后背，那撕裂般的剧痛至今仍历历在目，仿佛此刻皮肉还在隐隐作痛。

杜明珠下意识绷紧脊背，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的忧虑如同被风拢起的乌云，又浓了几分。

“我当然相信你，但我们去了月寂城之后，府上没了你牵制，那只妖物岂不是就能为所欲为了？”

她眼神纠结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手比了个利落的砍人动作，语气却带着几分稚气的坚定：“不如，我们先把他除掉？永绝后患！”

苏厌辞显然被她这句话惊到，眸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书上说，妖物本性凶残，都会害人！树娘娘不就是个坏妖吗？”杜明珠理直气壮地辩解，又补充道，“现在有你在，我的手镯也能护我周全，趁他还没动手，先除掉他，我们就不用整天担心他何时会对表姐他们不利了。”

苏厌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师父教导的郑重：“师父曾说，妖亦有善恶之分，只有害了人性命的妖，才该被诛杀。”他看向杜明珠，郑重承诺：“你放心，若他只是老老实实行医救人，我不会为难他；但若是被我发现他心存歹念、伤及无辜，我绝不会多留他片刻。”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你若仍不放心，我倒有个主意。他是你叔父从青囊峪请回来的，今日必定要给唐嘉柔诊脉，我们此刻便去临水阁等着，亲眼见一见他的言行，你我都能放心些。”

窗外的迎春树上，不时传来几声麻雀清脆的啾鸣，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驱散了几分室内的沉闷。

杜明珠听了这话，心头的焦躁渐渐平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她深吸一口气，重声应道：“嗯。”

她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表姐一向最担心嘉柔表姐的病情，为了不让她分心忧虑，‘妖石’的事，还有青囊峪神医可能是妖的猜测，暂时就先不告诉她了。”

苏厌辞颔首表示赞同。

*

唐梨从临水阁出来后，脚步匆匆地跟上叔母走了一段路，回头望去，才发现文君和青玄道长都没有跟上来。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映出她略显急促的身影。她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满是焦灼。

青玄道长是正经的捉妖师，虽然雁雁的病看似与妖物毫无关联，但论起寻找灵物，他定然比那个来历不明的青囊峪神医更拿手。

若是这个青囊峪神医真如传言中那般妙手回春，雁雁的病便多了一份痊愈的把握。可若是他的诊断结果，与青玄道长的判断完全相反……她心底还是更信任青玄道长几分。

唐梨强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敛去脸上的焦灼，换上温婉得体的微笑，跟着叔母一同抵达前厅。

前厅里，叔父身边站着一个面容陌生的年轻郎君。

墨发被他半束于顶，一根赤金镶绿松石的发簪斜斜插入。他面如莹白温玉，一双浅琥珀色的瞳仁澄澈温润，似含着水光。

想必这便是叔父从青囊峪费尽心力请来的神医了。

唐梨暗自思忖，没想到他竟如此年轻，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比她想象中年轻了不少。

“玄生见过程夫人。”那郎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温和谦逊，“在下医术并非传言中那般神乎其技，多是世人夸大其词。但对令爱的病情，在下必定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懈怠。”

听他言语谦逊、态度诚恳，唐梨不敢再小瞧，等叔父叔母与他寒暄完毕，便连忙找机会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叔父，既然神医已然请到，不如早些让他给雁雁瞧瞧吧，也好让大家放心。”

玄生闻言，温和颔首：“治病救人，自是应当如此。”

唐梨见叔父叔母脸上的满意之色更浓，便礼貌地笑了笑，侧身引路：“郎君请跟我来。”

一行人沿着长廊往临水阁走去，廊下的紫藤萝开得正盛，垂落的花穗随风轻摇，香气氤氲。

程夫人忽然想起，还未跟官人提及青玄道长也在府中为雁雁看诊的事情。她目光扫过走在前面、身姿挺拔的玄生，又看了看身旁风尘仆仆、面带倦容的官人，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等玄生诊断过后，看看结果如何，再提青玄道长的事也不迟。

她心里这般想着，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