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受了伤。”苏厌辞淡淡打断。
见他无意多言,宁捕头尴尬一笑,转了话头:“青玄道长,照您吩咐,我们守在巷口随时待命。果然如您所料,来了好些这树妖的狂信徒。”
杜明珠耳朵忽然动了动,猛地转头朝宁捕头身后望去。那群人隔着段距离低着头,她一时间看不清里面究竟有没有表姐和大嫂。
看清杜明珠的脸,宁捕头心头一惊。作为闽都城最大镖局的千金,他自然认得,她爷爷更是他打心底敬重的前辈。
这活祖宗怎么会在这儿?
他飞快眨了眨眼,装作没认出来,继续说:“他们人多势众,见人就打,嘴里直嚷嚷‘树娘娘’,那声音简直是魔音灌耳,一个个都失了理智。我便用了您给的符箓,把他们捆了起来,后来不知怎的,竟全都昏睡过去……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苏厌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郎,静默片刻,找了处干净地方将她放下:“你背上的伤染了妖毒,得及时清理,稍后我送你回去。”
经他一提,杜明珠才觉后背的疼像要钻进骨髓里,她咬着牙强忍,抬头乖巧点头,黑亮的眸子里映着微光,脸上还沾着些尘土,更显楚楚可怜。
苏厌辞看着沉默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见苏厌辞走远,杜明珠才对恒守道:“你去看看,那里面有没有表姐和大嫂。”
恒守便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苏厌辞缓缓道:“凡是午夜向树妖许愿的,都与它有丝缕牵绊,只要树妖需要,便能将他们召来。”
他原本以为这树妖少说也有几百年修为,不然怎会有如此深的敛息术,谁知竟才九十九年。
妖物修行至百年方能化形,对妖物而言,化形才是修行的开端。
“今年是它化形的关键期,许是因此,才突然变本加厉地索取信徒的精气,造成多起命案。”
守在人群旁的捕快们纷纷让开,给苏厌辞腾出通路。
“如今树妖已死,他们体内与树妖的链接断了,才会突然昏睡。”
宁捕头和周围捕快这才恍然大悟。
树娘娘的信徒约有一两百,此刻横七竖八地昏睡在地,一个个相互挨着,场面颇为诡异。
苏厌辞绕着他们走了一圈,背后的剑微微震颤。观察完毕,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湖蓝冰裂纹小瓷瓶,拔开瓶塞,随手甩向空中。
紧接着,他手势翻飞,口中念咒:“玄天正气,黄老之精。吐水万丈,荡涤妖氛。三魂守卫,七魄安宁。形神俱妙,与道合真。”
瓷瓶在空中旋转起来,瓶内的甘露倾泻而出,如细雨般洒落,将地上的人尽数淋遍。甘露一沾到他们身上,便倏地渗入皮肉,消失不见。
不过片刻,众人身上纷纷腾起白色烟雾,仿佛被蒸过一般。
信徒们的脸随之扭曲,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待白烟散尽,他们体内亮起一道红光,那红光从腹部缓缓上移,最终从眉心钻了出来。
“那、那是什么?”有捕快失声问道。
被红光包裹的,竟是一片榕树叶。刚一接触空气,叶片便瞬间枯萎。
“是姻缘树的叶子!”宁捕头看清后脱口而出。
他呆楞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血管里,指尖泛起一阵刺骨的凉。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前几日从那几具尸身胃袋里剖出的榕树叶究竟从何而来。
一片又一片枯叶接连浮现,数量越来越多,聚在一起时,突然爆发出一道赤红强光,似要向外席卷开来。
围观众人脸色大变,纷纷抬手挡住眼睛。
苏厌辞迅速收回瓷瓶,背后利刃“噌”地出鞘。他扬手重重一斩,那道红光应声而散,再无踪迹。
“树妖虽死,留在他们体内的残息却不会消失。那树妖的信徒不一定全数在此,其余人…”
“道长放心,剩下的都交给我。”宁捕头神色一凛,连忙应道。
“我会在城中盘桓几日,你将那些信徒悉数寻来后,我再集中为他们除秽。”苏厌辞道。
他环视四周,确认再无遗漏,这才转身朝着杜明珠的方向走去。
宁捕头急忙追上两步:“道长,这些人何时能醒?”
“各人被影响的程度与意志力强弱有关,一炷香内,应会陆续转醒。”
得了准话,宁捕头便不再跟随,转身去料理那些还昏睡在地的百姓。
这么多人,得一一登记在册,还得费心解释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天亮后,更要挨家挨户排查那些与树妖相关、今晚却未曾现身的人——他今夜,怕是没得歇了。
苏厌辞走到杜明珠身边时,恒守正在为她轻拭脸颊。他便敛了脚步,静立一旁等候,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眸色沉静。
待恒守擦拭完毕,他才开口,声音清冽如溪:“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