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阴,寒气未散。杜明珠在恒守的伺候下,换上了一件鹅黄素纹夹衣。
阿耶和阿兄念及她前些日子操劳过度,特意让她好生歇息了半日。也正因如此,她赴正餐时便迟了些。
待她快步赶到厅堂,只见满座家人已等候在前,唯余她那处座位空着。
厅堂里设了两席,长辈们围坐主桌,小辈们则在旁桌相陪。
杜明珠刚踏入门槛,她阿耶便放下茶盏,故意板起脸嗔怪:“让满座人等你一个,如今越发有架子了。”
她吐了吐舌尖,快步上前轻轻捶着阿耶的肩,声音软下来撒娇:“女儿下次定不敢了嘛。”说罢,又恭恭敬敬地给桌上长辈一一行礼。
杜老爷子笑着抬手打圆场:“罢了罢了,明珠年纪轻,前些日子累着了,多睡会儿也是应该的。快入座吧,特意给你留了爱喝的鸡汤。”
“多谢阿翁!”杜明珠眼睛一亮,话音未落,便顺势在唐梨身边的空位坐下了。
待众人都坐定,杜老爷子才缓缓抬手,声音带着长辈的温和:“都动筷吧。”
唐梨见弟弟妹妹年纪小,自己还没动筷,先把碗筷搁在一旁,细致地给两个孩子布菜,遇到带壳的吃食,还耐心剥好递到他们碗里。
另一边的许怜云,夹菜时却总只拣着自己面前近处的,从不多伸一下筷子。杜明衡将她的拘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默默伸筷,接连给她碗里添了几样菜,不多时,她碗中便堆起了一小座“菜山”。
许怜云起初还带着几分羞涩,见碗里的菜越堆越高,那份羞涩渐渐被无奈取代,她轻轻拉了拉杜明衡的衣袖:“够了,真的够了。”
“大哥这是怕大嫂饿坏,还是想把大嫂撑坏啊?”杜明泽在一旁看得分明,笑着打趣了一句。
这话一出,不仅次桌的小辈们笑了,连主桌的长辈们也忍不住侧目,厅堂里顿时漾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杜明衡夹菜的手猛地一顿,动作停在半空,随即侧过头,目光落在许怜云满是无奈的脸上,眼底悄悄漫开一丝笑意。
他指尖松了松筷子,总算依依不舍地停了手,待收回目光,他眉眼又舒展开,看向杜明泽时带了点揶揄:“二弟,不必这般羡慕。”
“好好好,果然成婚了就是不一样,大哥这疼人的本事,我确实羡慕。”杜明泽笑着举起酒杯,冲他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
这话一落,桌上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唐梨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偏头看向许怜云,问道:“大表嫂,大表哥性子又闷,人还板正得很,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呀?”她说着,眼神微微一凝,满是真切的困惑,倒不像是故意打趣。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杜明衡眉梢微挑,正要开口斥她两句“没大没小”,却听许怜云先轻轻开了口,声音温软:“可在我眼里,这些恰恰是最让我喜欢的地方。”
杜明衡只觉周遭的笑声、碗筷声瞬间远去,耳边只剩许怜云那句话在轻轻回响。
他定了定神,面上依旧端着沉稳,看向唐梨时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严肃:“怎么,在你看来,你大表哥就这么不招人喜欢?”
他看似冷静得毫无波澜,仿佛没被许怜云的话触动半分,可耳尖那抹悄悄爬上的薄红,却将心底的悸动暴露无遗。
刚从饭碗里抬起头的杜明耀,立刻板着小脸为大哥辩解,一本正经道:“表姐,我大哥人很好的!嫂嫂喜欢阿兄,再正常不过了。”
“哈哈哈,唐梨你这一句话,可是把大哥、大嫂还有明耀都得罪了!”杜明泽笑得爽朗,伸手揉了揉杜明耀的头,眼底满是戏谑。
唐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打听细节的第一步彻底落空,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连忙忽略杜明泽的调侃,转向杜明衡,态度诚恳地摇头认错:“当然不是!大表哥气宇轩昂,和大表嫂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可她心里的好奇没消,当即换了个目标,又看向杜明衡:“那大表哥,你喜欢大表嫂什么呢?”
这话一落,饭桌上仿佛瞬间静了下来。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唯有唐梨那两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还懵懂地捧着碗,自顾自吃着饭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杜明衡身上,杜明衡甚至能清晰地瞥见,身旁的新婚妻子正抬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素来不认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前阿耶阿娘为他议亲时,他次次都婉拒了,只说要等一个“非此生不取”的人,才肯成家。却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可该怎么说?总不能如实讲,自己对她其实是一见钟情吧?那他先前抗拒包办婚姻的坚持,岂不成了笑话?作为兄长的沉稳脸面,又该如何维持?
杜明衡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筷身,脑海里思绪翻涌,眸光忽明忽暗,连带着心情也变得复杂。他侧头看向许怜云,她眼里盛着细碎的光亮,直白又热烈,让他竟不敢直视,只能匆匆垂下眼,在心里无声道了句“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