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女娘,东家派你去盯紧余清欢的家人。”传达任务时,望白榆齿间轻颤。
“望掌柜,我既要盯紧你,又要盯紧余清欢的母父,有点难办。”
她佯装思索,提出折中的法子,“这样吧,你和我一起去,让颜医师时刻牵挂的别人家,你肯定也好奇不是?”
斟酌良久,她仍旧没有答复。
“昨夜,你等到了你想见的星星吗?”
“没有。”她应道,半晌后补充道,“一起去。”
路上,望白榆心不在焉,临近余清欢的家时,变得抗拒,宛如来到什么酷刑之地。
屋内传来吵闹声,一来一回,吵得不可开交。
“都给我滚!往后你们的事我再也不会帮,我的事你们也别掺和!”
“凭什么不帮?兄长,我知道因为你女儿的事你很生气,人死不能复生,早些走出来才是,别对我们发脾气,快把钱拿出来,不然我原谅不了你。”
说这话的人理直气壮,丝毫不觉愧疚,在他眼里,所有的付出都是应该的,听到厌恶的声音,望白榆的拳头捏了又捏,好一阵忍住冲动。
屋内传出一阵笑声,似是怒极反笑,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一分不给,我要留着给女儿讨公道。”
紧接着,扫帚砸到饱受风霜的门上,废弃的石块满天飞,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后,一个肥头大耳,膀大腰圆的人被赶出来,摸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脸,指着屋内的两人咒骂出声。
望白榆越听越气,迈步上前,刚走几步被拉住,眸中的怒意溢出,气得声音发颤,“混账!”
黎浅予死死拽住,见有人出来,忙出声提醒,“她们出来了。”
行至门口,久不开口的妇人出声。
“我的女儿是世间顶好的孩子,比你们的孩子好上千百倍,若非尔等,怎会另寻旁路,落得如此下场,她前脚刚离世,尔等后脚上门理直气壮讨钱,我们家不欠你们什么,滚!”
她的话音刚落,老汉握紧铁锨追出来,见大事不妙,闹事的人赶忙逃走。
黎浅予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听见啜泣声,自然伸手拍着望白榆的肩。
“需要带你回避一下吗?”
“不用。”她咬牙憋回泪,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余清欢的家事,关我什么事,不过是羡慕,她有这般爱她的家人。”
正说着,歹人被赶走,妇人扶墙稳住身形,老汉扔掉铁锨扶她,转身回屋之际瞥见望白榆,愣神,三人对视良久,她鬼使神差呼唤道,“是清欢吗?”
“抱歉,您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变得古怪,哑得出奇,不像平时说话的中气十足,不像是望白榆的声音,反倒有余清欢的影子。
说罢她抓住黎浅予的手,快步远离,找了处没人的地方,她蹲下,放声痛哭。
“我明明换上新的面皮,声音也变了,身形健壮了许多,就连性格也不像,不可能认出我啊。”她抬头泪眼婆娑,问身旁的人,“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先生称呼你是余掌柜,而且你的行事果断,不似新上任的掌柜,还有一点,你和颜医师自幼相识,她却显得对你戒备,而且,你的名字像是效仿她的名字。”
“不,这都不足够。”望白榆笃定,似是要问出真正的答案。
“成婚时轿子上的绸缎,只是看着厚重,不可能真正捂死两人,而且,说是离魂粉渗透王家的赌坊,东家借此机会揪出大批背叛王家的人,并做顺水人情,帮助先生找着线索,销毁离魂粉。”
她拿出帕子,擦去眼前人的泪,“罪名全是余清欢在担,可东家的利益和安危从未被撼动过,甚至余清欢还套出不少四皇子的消息,帮了不少忙。东家不会无缘无故销毁一颗忠心的死侍,只有一种可能,死侍换了身份接着守护她。”
望白榆仰望她,如当年仰望王若幸一般,此刻两人的身影重叠。
当初黎浅予在父亲开的镌碑铺刻字,嘱咐完下人该干什么、注意什么,听得身后有笑声传来,转身一看,一位身量高出她一个头的女娘正上下打量着她,笑出声。
“很不错,有魄力,我喜欢的紧,考虑来我麾下干活吗?我可以命你为掌柜。”
当时家里不差钱,她喜好天文,根本不屑于当个掌柜,婉言拒绝。
后来,二伯家出事,家财散尽,父亲不忍兄弟受难,无底线接济,再加之母亲因过度操劳,身体每况愈下,火烧眉毛之际,王若幸再度携带钱款找上门。
“余掌柜,多不错的称呼。”她边说边在桌上摆满银子,“这是你一月的工钱,对得起你的才华。”
那笔钱,够给母亲接着请大夫,够撑起这个家。
黎浅予笑道,“听起来有了钱,问题还是难以解决。”
“二伯家就像吸血的蚊子,不顾一切地掠夺走我们家的钱财,他的举止轻浮,连带着他的儿子,也是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人。”
偏偏她的父亲看不见,愉快订下自己与堂兄的婚事,母亲拖着病体寻死觅活不同意亲事,一时间家里乌烟瘴气,实在无法忍受一切,她留下自己的大半积蓄,请求东家帮助她假死逃走。
“其实看起来是二伯害了我们一家,实际,但凡父亲愿意替我和母亲着想,我们家不至于变成这副样子。”
望白榆清晰知晓着一切,她改变不了父亲,所以她选择远离,用对二老而言最残忍的方式,有些自私,却又在情理之中。
可,当看到略显年迈的母父费力维护自己时,泪仍是不争气落下。
尤其是母亲亲口说,自己是顶好的女娘,一时间,她在外面饱受的非议,似乎都不重要,至少在家人眼里,自己并非不务正业。
只那一瞬,她想上前,告诉母父自己无事,让二老放心,但她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