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云川精神卫生中心。
医院里人很多,这年头人们开始重视心理健康了,每次来医院都得提前预约,不然都排不上号。
白寄君抓着自己的病例单,指节慢慢收紧,一直抓到纤细的手指泛白,疼到没有知觉才松开。
他没想过自己会在医院碰见林少辞。
他不知道林少辞有没有认出他,也没有刻意地去看他,只是装作不经意地扫他一眼,再扫他一眼。
然后紧紧盯着那人身边的别的什么东西,用余光几乎是贪婪地去看这个人。
林少辞。
“020号白寄君,请到3号诊室就诊。”
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味道,其实医院可能没有味道,只是白寄君对自己的心理暗示罢了。
周围的环境很嘈杂,白寄君故意往林少辞旁边走过,然后进了三号诊室,关上了门。
“最近感觉怎么样?”医生是白寄君的老熟人了,见他进来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白寄君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嗯,遇见了老熟人?”
“就是那个……春天。”
他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白寄君,希望他自己说下去。
但他只是话题一转:“我最近有些失眠,不想睡觉,偶尔又一觉睡到下午……”
很正常的流程,药单开出来,白寄君盯着那张白色的纸,忽然开口道:“林叔,我不想吃药了,也没那么想死,这药能不吃吗?”
林医生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刚要说话,又被白寄君打断了:“我就开个玩笑,我会遵循医嘱的。”
他眼睛弯弯的眯成一条缝,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笑。
他站起身,把病历和乱七八糟的纸一起塞进包里:“那我走了。”
“给你开了一个月的药,下个月再来复查。”
白寄君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门:“下个月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推开门,第一眼注意到的还是……林少辞。
心理学书上说,一般而言是因为这个人与众不同,所以别人才会注意到他。
林少辞长相确实出众,他有着一副过分优秀的皮囊,无论站在哪里都是挺拔的,也并不像白寄君一样显得有些女气,干净而锋利,他在高中在大学,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白寄君不一样,人们只会说,这孩子长得……漂亮。
他遗传了母亲。
长发翩翩,也没有扎起来,过长的刘海给他平添了几分阴郁,黑色的粗框眼镜挡住了眼角的泪痣,压住了这个人所有的气质,一双凤眼里什么都没有。
无喜无悲,无情无欲。
他现在就是如此,活成了他母亲最希望的样子,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
但遗传了母亲的偏执,自恋,狂妄和自以为是,以及可悲的怯懦。
他曾经也被人夸过是天才,在学习上,甚至自诩为“文曲星下凡”。但是落榜了。
或许自己应该去唱戏……不了,还是算了。
没唱戏都已经把自己逼疯成这样了,要是再做那个女人的亲传弟子,自己怕不是直接去见了虞姬。
更何况没演女人也爱上了男人……
他慢悠悠地走,一路走马观花地看,医院里什么人都有,更何况是精神卫生中心,一直到出了医院,还在想林少辞的事情。
他没事来这儿干什么?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最近刚结了一张单,手里充裕的过分,父亲的遗产他和母亲对半开,就算是不工作纯吃利息,白寄君下辈子也衣食无忧。
要不去那家日料店?
这算好事吗?
下一张单子接什么活儿呢,翻译好无聊,最近也不想画画,写的小说惨淡到只有自己的亲友给自己点赞……
明明好像什么都干了,怎么还是闲得慌。
白寄君闲不下来,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白……白寄君。”
那声音太熟悉,一下子把白寄君拍回了记忆的洪流里,脑子里闪回过的事情太多,让他立刻停下了脚步,但是又不敢回头。
幻听的概率很大,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没回头,只是想着下次来医院的时候要和医生说,总是忘记这事。
“白寄君。”这回声音更近了,甚至连肩膀都出现了幻觉,被人拍了拍。
这个声音呢,白寄君听过无数遍,不过喊的最多的从来是白寄君三个字,没什么别的原因,他自己听不惯那些亲昵的叫法。
说不清什么原因。
这三个字被这个声音一念,能硬控白寄君三秒钟,控完就像没事人一样,拎着一袋子乱七八糟的药继续往前走。
管它是不是幻觉,我说是幻觉就是幻觉。
但林少辞没有给他定义幻觉的机会,径直走到了白寄君的面前,正前方,两个人之间不足一尺,伸出手一把把人拦下来了。
就像当时在学校里,白寄君扣林少辞分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伸手,把人拦住了。
白寄君未语先笑,漂亮的眉眼下的泪痣跟着一起妆点这个笑意,纵使眼神里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诶,我说怎么感觉有人在叫我呢。林少辞是你啊。”
“真是不好意思,我有点幻听,还以为又是幻觉。”
他笑起来以假乱真,没人能一眼分辨出是真是假,只是觉得灿烂,但要是熟悉他,又会觉得这灿烂的笑意有些空。
林少辞没接他的话,直接开门见山问:“你来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