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持续了很久。
或者说,裴晏希望它能持续很久。
但他怀里的温度正在流逝。那具本就单薄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浩劫的虚空之中。
“钟涣。”裴晏的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钟涣,你看着我。”
钟涣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个虚弱的笑容。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是努力聚焦在裴晏脸上,仿佛要将这张面容刻进灵魂深处——如果他的灵魂还能留存的话。
“别……别这副表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还没死呢。”
裴晏没有说话。他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正在发生的崩解。
但没用。
钟涣的指尖已经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如同星尘般飘散。那些光点落在裴晏的衣襟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脚下银色的光海中,瞬息湮灭。
“不……”裴晏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行。你不能——”
“裴晏。”
钟涣的手抬起,轻轻覆在他的唇上。那只手已经透明了大半,但触碰的感觉依旧温热,带着裴晏熟悉的温度。
“听我说。”钟涣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的存在,本来就是一场意外。被剥离、被遗忘、被当成BUG……活了太久太久,久到我都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
他的目光落在裴晏脸上,眼底的光芒柔和得如同春水。
“直到遇见你。”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活着,可以有温度。原来被需要,是这样的感觉。原来——”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原来冰,也可以化成水。”
裴晏死死盯着他,眼眶泛红。他的理智在尖叫,告诉他现在不是抒情的时候,告诉他必须想办法,告诉他——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能净化规则污染,能斩断邪恶契约,能洞察虚妄幻象。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一个正在崩解的灵魂。
“别哭。”钟涣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角,那里有一滴没有落下的湿润,“你哭起来……不好看。”
“我没哭。”裴晏的声音沙哑。
“嗯,没哭。”钟涣笑着,那笑容虚弱却温柔,“我的裴队长,从来不哭。”
他的身体又透明了一分。
周围的玩家们已经围了过来。张大力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不说话。鹿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李莎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些从回廊各处赶来的陌生人,也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存在,见证着这一刻。
直播还在继续。
亿万双眼睛,透过那无数个悬浮的光幕,注视着这个拥抱。
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们不认识钟涣。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正在崩解的人,曾经是掌控星轨运转的“观测者”。但他们看到了——看到他耗尽最后的力量,击碎了预言家的法阵,护住了所有人。
他们看到了,那个拥抱。
那个拼尽全力想要留住什么的拥抱。
“钟涣。”裴晏的声音在颤抖,“你不能走。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带我回你的世界,看那片湖,那棵歪脖子树。你答应过的。”
钟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愧疚,也有无尽的温柔。
“对不起……”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可能……要食言了。”
他的指尖,彻底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裴晏猛地握住那只手——但握住的只有虚空。
“不——”
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却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力量来自——那些围在周围的玩家们。
断臂的老玩家抬起手,将自己仅存的生机之力,化作一道微弱的光芒,注入裴晏怀中的那个透明身影。
卖假药的奸商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珍藏多年、连自己都舍不得用的极品回春丹,捏碎,将药力引导过去。
白发苍苍的独狼闭上眼,将自己修炼了半辈子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渡出。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手。
那些来自不同副本、不同背景、甚至曾经是敌人的玩家们,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他们将自己的力量——无论是一丝生机,一点药力,一缕精神,还是一句祝福——全都渡向那个正在消散的灵魂。
“喂!”张大力第一个反应过来,红着眼眶吼道,“都给我撑住!涣哥不能死!”
他猛地拍向自己胸口,将【磐石之心】修炼多年的本源之力,硬生生逼出一缕,射向钟涣。
鹿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上眼,将【刹那芳华】最后一次爆发凝聚成的、那一丝足以逆转生死的“可能”,轻轻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