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家侵入终端的过程，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银色光海的沸腾在短短一炷香内达到了顶点。那座残破的终端高台，原本只是静静地矗立在光海中央，此刻却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无数道银白色的规则符文从高台表面剥落，如同受惊的鸟群般在虚空中狂舞，又在某个看不见的引力中心牵引下，重新组合、凝聚、成型。

那是正在被强行重写的底层协议。

“他快成功了。”钟涣盯着那片光海，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一旦终端完成对他携带的坐标碎片的完全认证，他就会获得至少三级权限。届时，他不仅可以调用【万法归源之地】的所有残余规则力量，还能通过这里的底层链接，反向入侵至少十七个与终端曾经关联的核心模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包括回廊的全局直播系统。”

凯尔文脸色铁青。他身旁的维拉监督官手指飞速在监测设备上操作，试图从疯狂跳动的数据中捕捉哪怕一丝反击的可能。但那数据的混乱程度已经超出了任何常规解析手段的极限，屏幕上只有不断爆红的警告提示。

【警告：核心区规则稳定度跌破12%……】

【警告：终端防火墙第三层完全失守……】

【警告：检测到未经授权的高权限写入行为……来源：无法追踪……】

“撤离路径呢？”凯尔文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安全部队副官。

“长官，我们……我们被锁定了！”副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边界屏障正在逆转！原本阻止核心区向外扩散的规则力场，现在变成了阻止我们离开的囚笼！”

所有人这才注意到，那层原本将他们与核心区隔开的透明屏障，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泛起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般沿着屏障表面蔓延，编织成一道道扭曲的符文锁链，将整个观测点区域牢牢封锁。

“是预言家。”李莎脸色惨白，“他不止要终端，他要我们所有人……做他的‘见证者’。”

话音未落，众人头顶的天空骤然暗下。

不是模拟的暮色，而是真正的黑暗——一种吞噬了一切光线的、如同深渊凝视般的纯粹黑暗。紧接着，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一道巨大无比的、由暗红色能量凝聚而成的光柱，轰然从天而降，直直灌入银色光海中央的终端高台！

轰——！！！

整个【万法归源之地】都在颤抖。无数书架崩塌，无数光团爆裂，无数承载着亘古知识的规则碎片如同飓风中的落叶，被那暗红光柱的余波撕碎、湮灭。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秒。

十秒后，当光芒渐渐收敛，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光海中央——

那座残破的终端高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银白色的、带着亘古沧桑的材质，此刻被一层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缓慢脉动的能量外壳所包裹。高台顶端，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此刻正悬浮着一本巨大的、由暗红与银白交织光芒构成的书册虚影——正是裴晏在惊鸿一瞥中见过的那本【光之书】。

而书册前方，一个身披灰袍的身影，正缓缓转过身来。

预言家。

他终于从阴影中走出，第一次，以如此清晰、如此居高临下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端正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扭曲感——仿佛一张精心绘制的肖像画，被人用橡皮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擦过，留下了无法言说的违和。他的双眼是纯粹的暗红色，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如同岩浆般缓慢流淌的光芒。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欢迎。”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核心区的所有屏障，直接响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我尊贵的客人们。尤其是——”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钟涣身上，那暗红色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澜：

“好久不见，Z-7。”

钟涣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回视着那道身影，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如同万年冰川般凛冽。

裴晏能感觉到，钟涣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那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与杀意。

“你不认识我了？”预言家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愉悦，“也是，你被剥离了太多东西。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作为‘观测者’应有的职责。你现在的样子，真是……”他歪了歪头，“可怜。”

“够了。”裴晏的声音冰冷如刀，打断了预言家的独白，“你费尽心机，就是为了在这里开叙旧大会？”

预言家的目光转向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几秒。

“裴晏，‘悖论因子’的携带者，Z-7的绑定者，数次破坏我计划的关键人物。”他一一数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裴晏没有回答。

“你是这盘棋里最大的变数。”预言家自顾自地说下去，“原本的星轨推演中，从未出现过你这样的存在。你的出现，让所有既定的‘可能性’都产生了不可预测的偏移。这也是为什么，我容忍你活到现在——”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中终于流露出赤裸裸的贪婪：

“因为你就是最好的‘钥匙’。用你的悖论属性，可以撬动任何规则的缝隙。Z-7选择和你绑定，等于亲自把最锋利的武器送进了我的手里。”

钟涣的气息骤然一寒。

但预言家已经不看他了。他缓缓抬起手，那本悬浮在他身后的【光之书】随之翻开，无数暗红色的符文从书页中涌出，在虚空中凝聚成一道巨大的、笼罩了整个核心区的法阵虚影。

“游戏该进入下一阶段了。”预言家的声音变得宏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我需要观众。很多很多观众。”

他抬起另一只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以【万法归源之地】终端的权限，以我手中三枚【起源坐标】碎片的力量——开启吧，回廊全局直播频道！”

轰——！！！

这一次的轰鸣，不是来自核心区，而是来自所有人的系统面板。

裴晏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系统界面在剧烈闪烁，然后猛地弹出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所有其他信息的红色窗口：

【系统公告：检测到高权限直播接入请求……】

【来源：未知（权限等级：超越管理员）】

【覆盖范围：回廊全境——所有在线玩家、所有安全屋、所有副本（紧急暂停中）】

【内容：强制观看。无法拒绝。无法关闭。】

【倒计时：3、2、1——】

下一秒，裴晏眼前的世界骤然分裂。

一半是真实的【万法归源之地】核心区，是预言家悬浮在高台上的身影，是身边钟涣冰冷的面容，是远处队友们惊惶的眼神。

另一半，是无数个直播窗口的叠加影像——他看到了天枢区的主街，所有玩家都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中突然出现的巨大光幕；他看到了各个副本中被迫暂停的玩家队伍，同样惊愕地盯着系统强制弹出的直播画面；他看到了安全屋里、训练场上、交易区中，无数张面孔，无数双眼睛，在同一时刻，被同一种力量强制聚焦。

预言家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回廊的每一个角落：

“回廊的玩家们，管理者们，所有被困在这盘棋局中的棋子们——”

“欢迎收看，这场迟来了千万年的真相直播。”

核心区内，钟涣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却让裴晏心脏猛地一跳。他太熟悉这个笑容了——这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裴晏。”钟涣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得如同在讨论今日天气，“准备好了吗？”

裴晏握紧他的手。

“从遇见你的第一天起，就在准备。”

钟涣侧过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松开手，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仿佛踏碎了某种无形的枷锁。钟涣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的虚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压抑，在这一步之间如同褪去的潮水般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亘古苍凉、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凛然威压。

他抬起头，对上预言家骤然收缩的暗红瞳孔，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嘲讽：

“多谢你开启直播。”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一刻，压过了预言家宏大的宣告，压过了核心区轰鸣的规则风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玩家耳中：

“省得我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