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安静了。
祝霄偏头,想观察下周围环境。不过乌茫茫的视野里什么也分辨不出,岩壁、树枝、潭水,都融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收回视线,不再费力气。
现在应要尽快离开这里,小臂上的伤在疼,打斗中被钻了空子,伤口不深,就是匕首染了毒,毒已经渗开了。
祝霄皱眉,他本想处理,想了想,还是任其发展了。
这些都是小事,只有看不见这一点,有些麻烦。
“唉,”奚雁忽然轻轻抽了口气,声音软绵绵的,“大人,我的腿好疼啊。”
她泪眼汪汪,想起他看不见,又憋了回去:“我方才救你的时候,不小心在石头上蹭——啊!大人你做什么!”
祝霄的手蓦地按在自己的伤处,奚雁惊叫一声。
隔着干透的衣料,指尖传来一片冰凉的湿润,粘稠,尚未完全干涸。
气味的确是血腥味。
奚雁眼眶瞬间红了,一半是真的疼,她伸手想推开他,又不敢真的用力,怕他按得更深,只软着嗓子哼哼:“大人好狠的心......人家为了救你费了多大力气......”
她还想唧唧歪歪,祝霄收回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这指尖粘稠的血令他很是不快,倒不是对她,就是莫名有点烦躁。
奚雁低头一看,伤口竟然不流血了。
原来是在帮她愈合,可哪有这么粗鲁的做法!
“祝大人。”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眨了眨眼,破涕为笑,声音又软又甜,“原来你在感谢我呀。”
祝霄阖上双目。
他偏过头,指尖在袖口蹭了两下,把残留的黏腻的血迹抹掉,然后起身站直。
“大人要走了?”奚雁仰起脸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委屈巴巴,“可是我的腿好疼,走不了路了。”
“傀使姑娘能从刑狱司手中逃脱,这点小伤应该不算什么。”祝霄淡声道。
他有说要跟她一起走了?
奚雁就知道,祝霄先前留下自己,一是要甩开这个麻烦,二就是要探探她的底。
她的底哪是那么容易探出来的呀。
奚雁笑了笑,不急不恼,歪着脑袋:“祝大人打算往哪儿走?你前面是岩壁。”
祝霄脚步一顿,换了一个方向。
奚雁:“再往前几步,怕是又要掉水里啦。”
“......”
“那个方向也不对,前面全是大石头,大人打算绕过去吗?”
祝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奚雁感觉他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度,识趣地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坐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她估摸着他的气应该消了一些,才试探着道:“祝大人,虽然我腿伤了,可我眼睛好使着呢,你带上我,我给你指路......这也是为你好呀。”
末了,她轻轻道:“求求你了。”
“别丢我一个人在这里。”
祝霄朝着她声音的方向,他看不清她的脸,她的声音落在风里,低低的,柔柔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发麻的后颈。
沉默了几息,他走过来,转过身。
奚雁弯起嘴角,手脚并用地攀上去,动作灵活得让祝霄真的很怀疑她的腿到底有没有问题。
奚雁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抱的紧紧的。
祝霄明显僵了一下,可她像个狗皮膏药,甩不脱。
毕竟现在自己需要这双眼睛,他按下不耐。
他托住腿,往上一提,她抱得太紧了,他能感觉到她喷在自己颈侧的温热的呼吸。
奚雁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偷偷嗅了一下。
小草精在闻他。
祝霄:“好闻吗?”
被发现了。
“嗯......”奚雁羞赧地垂下脑袋,“大人你好香啊。”
“口水不要流到我身上了。”祝霄道。
“......”
什么!她怎么会是那种人呢,有必要这么讽刺她吗?
奚雁暗暗撇嘴:“我们草精才不吃人呢,再说,”她环紧他的脖子,“大人这么好看,我可舍不得。”
祝霄没再搭腔,他迈步往前走:“往哪边走?”
奚雁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这里四面都是岩壁和密林,只有东南方向有一条通道,隐约透出一点光。
“东南方向,有条路。”
她以前又没来过沧平县,反正也不知道怎么走,如果只有一条死路和一条活路,她就选活路,如果是两条活路,她就随便选。
祝霄有时候听她的,有时候不听,最后奚雁也不知道他们在往哪边走了,总之就是乱走。
一路上,奚雁的嘴也没闲着。
“大人,你在天巡司,天巡司是做什么的呀?我听说玉京有九司,各管各的,天巡司是管什么的?”
“抓妖。”祝霄难得回了两个字,而且还在吓唬她。
“哦——就是抓坏人的。”奚雁假装听不懂,点点头,“那跟刑狱司有什么不同?我跟你说哦,你走之后,那些人在说你坏话呢!”
祝霄又不说话了。
奚雁无所谓,反正自己无聊,自顾自絮叨,“大人,您今年多大了?成亲了吗?有没有心上人?”
“你这副模样,肯定好多姑娘家惦记吧?”
“傀使姑娘。”他淡声,“我耳朵有点疼。”
“随便问问嘛,聊聊天,不然好无聊。”奚雁笑嘻嘻地说,“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那我说说我自己的事?我今年——”
他的大手掐上她的腿。
伤口虽然不流血了,但还是疼的。
奚雁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乖乖的不说话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嗅了嗅,满意地眯起眼睛。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她半干的头发飘起来,扫在祝霄的下巴上。
祝霄偏了偏头,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的光线越来越亮,祝霄拐进右边的岔路,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奚雁也听见了——前面有人声,不止一个,正在往这边来。
她警觉地收紧手臂,整个人贴住祝霄。
说不定就是追杀祝霄的人,或者是刑狱司的人,不管哪种,她都不想被牵连。
“有人,我们赶紧走。”她紧紧抱住祝霄的脖子,压低声音。
祝霄却没有慌张。
他站在原地,侧耳听了听,神色平静。
见他没动,奚雁有些急了,低声催促:“大人!”
却听他对着那个传来声音的方向,开口唤了两个字。
“南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