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是赤红色的,像两团燃烧在深渊里的火。
这双眼睛将她拉回某个儿时的午后,某个荒芜的庭院。
她愣在原地,缓慢地眨了眨眼。再看过去时,那双赤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灰,像雾气笼罩下的湖面,深邃而遥远。
她揉揉眼睛,觉得应该是自己看错了,随后反应过来——祝霄醒了。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祝霄就剧烈咳嗽起来,水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终于微微有了一点活气。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动作很慢。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结实的轮廓。
乌黑的湿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棱角分明的下颌,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也越发冷峻。
见他没事,姜薇长长舒了口气,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背篓,以及散落一地的矿石和灵芝,顿时惨叫一声扑了过去。
“我的九转玉芝......我的紫魄晶,我的赤铜矿......”
她心疼得不行,一边捡一边嘀咕。
还好,大部分东西都还在,没有全部掉进水里。她把宝贝一一搜罗回来,揣进兜里,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过头。
这一回头,发现祝霄正盯着自己。
他的眼神比这深潭还要冷,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她,又像是有点恍惚和疏离,看得她心里发毛。
“是、是我救了你。”她开口,心底有点发虚,所以声音也跟着发虚,一边心虚一边还想嘴硬。
她明白,眼下的处境跟自己有很大的关系,是她轻敌,故意跟祝霄对着干,才中了人家的圈套。
她本来还想跟他谈谈条件,用这个救命之恩换他不要去告状她偷跑进浮玉山。
但现在看他那个样子,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个......”姜薇清了清嗓子,“弄丢了逃犯,会受罚吗?”
祝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依旧冰冷。
姜薇心里咯噔一下,重犯逃脱,肯定是会受罚的,想想也知道。
“如果有责罚的话,我可以去作证,并非是你的疏忽。”她道。
祝霄终于开了口,他声音有些哑,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你确定?”
姜薇一愣,随即想起来——对哦,祝霄来浮玉山是追逃犯,可她却是偷偷溜进来的,一旦去作证,自己私闯浮玉山的事也就暴露了,按照学宫的规矩,到时候等待她的,恐怕也是一顿严厉的惩罚。
可是......
她看了一眼对方,他的衣摆还在滴水,脸色苍白得像个鬼,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狼狈。
他本可以顺利完成任务的,结果......
罢了,一人做事一人当!
姜薇深吸一口气,一脸视死如归,刚要说话,祝霄已经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姜薇:“?你去哪。”
“回去。”
祝霄答得简洁明了,说完就转身朝谷底的出口走,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姜薇忙站起来,脚掌刚落地,左腿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身子一歪,又重重跌了回去,屁股磕在碎石子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嘶——”
她低头一看,左小腿外侧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布料连着皮肉翻开,血水混着泥沙往下淌。
八成是第一回游上来时被岸边锋利的岩石划的,那时她只顾着赶紧往上爬,根本没注意。
伤口不浅,在水里泡久了没感觉,现在知觉回来,疼得她整条腿发麻,使不上劲。
祝霄听见动静,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今天穿的白衣,血一渗出来,格外扎眼。
不等他开口,姜薇先发了话:“为了救你,我腿都伤了,走不了了。”
末了,她理直气壮地补充道:“你爱信不信,反正我现在走不了了。”
“......”
“你要走就走吧,无所谓。”
山风吹过他湿透的衣袍,祝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低气压,像是被谁欠了八百年的债。
姜薇心想,他大概会直接走掉吧,反正他们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他没理由管她。
要走就走吧,反正她绝对不会求他!
她宁折不弯地把脑袋撇到一边。
空气安静了片刻,身前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由远及近,一双黑色云纹紧靴出现在她眼前。
接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蹲下身,背对着她,语气生硬得像在命令她:“上来。”
“你背我?”姜薇皱眉。
“不然?”祝霄头也没回,“要我请你么?你想爬出去也行。”
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腿,姜薇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巫咸大人教过。
她正要往上趴,祝霄忽偏过头:“东西放回去。”
“什么?”姜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浮玉山的东西,不许外带。”他语气不咸不淡,“放回去,我背你走。”
姜薇瞪大了眼睛。
她辛辛苦苦爬了老半天山,还差点把命搭进去,好不容易挖到的宝贝,现在全要她放回去?
“为什么?!”她炸了。
祝霄有点想笑,呵呵,伤得走不动路?吼起来倒是中气十足,看来再爬十座山都绰绰有余。
“浮玉山是禁地。”他转过头,不再看她,“不放也行,你自己走。”
就算自己强撑着走,他回去了也一定会告状的!
姜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条血淋淋的腿,又看了看祝霄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痒痒。
她不情不愿地把怀中那株九转玉芝掏出来,磨磨蹭蹭放到地上,又掏出几块紫魄晶和赤铜矿,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好似在发泄不满。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把最小但品相最好的那块紫魄晶悄悄塞进荷包,又折了玉芝的几片叶子留下,动作又快又隐蔽,眼皮也没眨一下。
然后她抱起背篓,把剩下的矿石哗啦啦倒在地上,背篓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
“祝师兄,这下您满意了吧?”她阴阳怪气拖长了调子。
祝霄瞥了眼地上的东西,零零碎碎的,跟滩上碎石杂草混在一起,又扫过她腰间的荷包。
姜薇:......
但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蹲下,语气还是那副死样子:“上来。”
姜薇松了口气,赶紧扶上去。祝霄的腰很窄,肩膀却很宽厚,给人有力又可靠的感觉,不过姜薇两只手只搭了他一小半肩膀,指尖都没多碰。
她靠上来的时候,祝霄明显僵了一下,他也没托她的腿,而是用了一种很别扭的姿势,尽量避开她的大腿,只捏住她膝弯的衣料往上提了提。
总之,能离多远就多远。
“你别乱动。”他说。
“你才别乱动。”姜薇回嘴,“我还没嫌你身上湿呢。”
“那你自己走。”
姜薇闭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祝霄背着她往谷外走,他的步伐比方才慢了一些,还算稳当。姜薇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忍受什么很不舒服的东西。
她也没好到哪去,上半身尽量远离,两只手只捏着他肩膀的一小块衣料,胸口跟后背之间空出一段距离,像一只弓着背的虾。
山风吹过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但祝霄的背是温热的,那股热气透过湿冷的衣料渗过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往前靠。
她很有骨气地忍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互相嫌弃着往前走。
走着走着,姜薇渐渐发现,祝霄对这里的路况似乎极为熟悉,不比她来时走一步看一步,需要不断辨认方向,遇到岔路口时,他甚至都没有犹豫。
姜薇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带自己乱走。
但他那副笃定的样子,让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实在无聊,又很好奇。
“祝师兄,你以前来过这里?”
顿了顿,想起方才他怪异的行径,她试探着问,“还有......你怕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