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至立刻合身扑上去,像战士一样奋不顾身:“我来我来,说好了我请的。”她用一只手挡开扫码器,另一只手往外拽他的手机,整个人差点挂在他身上。
方铭一手抓住她的两只手,缓缓按下,同时用另一只手付款。和夜风相比,他的手掌格外温热。
他垂眼看着扫码器,冰凉地问:“为什么要让你请?”付款成功,他慢慢松开孟至的手。
孟至平时不喜欢欠人情,这下却连续欠了两次,她既没有支付家具清运费用,又让打零工的人请自己吃饭。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欺压小孩的街霸,于是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正好你带我逛逛。
“好的,我会找你的。”方铭举起手机,“你的真名叫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我想备注一下。”
“可以啊,我给你打出来。”孟至伸头去看他的屏幕,“我现在叫什么?我都忘了。”
孟至的微信名片显示,她此前一直叫:A吉赛尔1303696××××AYA寿险。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指禅点来点去,直接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打名字。
方铭低头看着,冷不丁问道:“这个吉赛尔,是你另一个名字吗?可以叫吗?”
孟至警告他:“别叫。”然后挥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公寓。
东方的月亮越升越高,之前那种惆怅落寞的心情已经荡然无存。大风迎面吹来,孟至微微张开双臂,就像穿行在江浪里,又觉得自己在和一阵风拥抱。
但很快,文艺电影般的桥段戛然而止,孟至突然驻足不前。
一只巨型恶犬站在道路中央,呲牙咧嘴地向四周扫视,仿佛在用眼睛发射子弹。它的眼神十分邪恶,似乎已经饿到走投无路,将要不择手段。那不像是狗的眼神,而像是一个恶毒的人的眼神封印在狗脸上。
这时已经是深夜,这段街道几乎没有行人。孟至张着手站在原地,和狗紧张对视,两腿还维持着一前一后迈步的姿势,看起来非常搞笑。
但她不敢轻举妄动,她担心这只狂犬像森林里的黑熊一样,一旦看到她转身逃窜,就会冲上来撕咬她。她的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被风一吹,浑身直打哆嗦。
在这紧张刺激的时刻,她听见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转头一看,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野狗,可能是被人遗弃的,饿得发疯了。”
孟至急忙往她身边靠了靠,她也往孟至身边靠拢过来,两人都胆战心惊。孟至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不够勇敢,就壮着胆子说:“没事,咱们绕过去。”她绕到那个女孩的另一侧,企图用自己掩护着她。
那个女孩却拉住孟至的手臂,把她带到自己身后。孟至不想躲在人家后面,于是两人手拉着手,像螃蟹一样横着走,始终正面朝向狂犬。
走到近前,两人拼命贴着人行道边缘的铁栏杆,都想离狗越远越好。她们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从一个对视里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准备随时翻过栏杆去逃活命。
然而那只狗恶毒地注视着她们,忽然一扭身就跑了。狗身几个高低纵跃,跨过灌木丛和栅栏,消失在夜幕和树林中。
等到再也听不见狗蹄声,孟至长吁一口气,差点坐到铁栏杆上。那个女孩打了个摆子,拉着她说:“快走吧!到前面那条街,人就多了。”
两人已经出了一手的汗,但谁也没松开手。她们互相拽着,拔足狂奔,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下一个街区,直到看见一家挨一家的店铺,才放慢脚步。
孟至转头看着她,发现她长着桃心形状的脸,大眼薄唇,下巴尖尖。孟至感到心旷神怡,露出了迷幻的笑容,在心里叫她水冰月。
水冰月也对孟至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让人想起童年看过的少女漫。两人抬起拉在一起的手,乱晃几下,象征着握手。
水冰月指着路边说:“我想吃点东西压压惊。”说完,她双腿打晃,迈步走进小卖店,拿了一根雪糕,一口气吃完。而后双手撑着冰柜,数次深呼吸,又选了一根,还是一口气吃完。
整个过程,水冰月一言不发,脸色凝重。
孟至感慨地说:“看来你是真紧张了。”
水冰月指着孟至手里的汽水说:“你也挺猛呀。”孟至一只手拎着一个空瓶,正在仰头灌第二瓶,瓶子里的汽水都出漩涡了。
等到两人不再筛糠般地发抖后,孟至问:“你是在这附近的大学念书呀?”
她却说:“哪呀,我都工作十几年了。”
“噢,我还以为你是学生。”孟至咬着新买的烤肠说,“我在南方工作过三年,最近回老家了。”
水冰月说:“那我比你大了快十岁。”她似乎担心孟至会为年龄差而吃惊,但孟至在回味烤肠的淀粉味,看起来就像在睁着眼睛睡觉。无论别人和孟至说多么惊人的事情,她的反应都十分平静。
头七这天的末尾,孟至的运气逐渐好转,仿佛接到纸钱的姥姥在保佑着她。她终于在老家有了朋友,他们一个是归她罩着的小方,另一个是活人版水冰月,真名叫做舒克和贝塔的舒贝。
她领悟到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她的朋友,上至公园里的歌唱大爷,下至邻居家的开裆裤小孩,不论他们相差十岁还是五十岁,不论各自学历是初中还是院士。她觉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