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宋庭玉昏昏欲睡,被林徵鸣突然起身的动作惊醒,她睡眼朦胧地茫然看去,就见他噔噔噔进了屋,不一会儿那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玉盘出来,背上背着个篮子,宋庭玉没见过,从躺椅上起身,拿着荷叶做扇子,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看他折腾。林徵鸣将小桌上的笔墨纸砚纷纷推到一边,将玉盘放在桌上,宋庭玉这才看清玉盘方方正正,里面横平竖直地画着各自,像是一张细密的网。
"是棋盘?"
林徵鸣点点头,将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宋庭玉凑上前,拿起一个精巧的锉刀,挑眉道:"你仿制南梁世子的玉令牌时,用的就是这套东西吧?"
她将锉刀拿至眼前,细细看了看,刀刃锋利、做工细致,刀柄上刻着几个小字,是一句诗。
"你若是想下棋了,观里东西一应俱全,实在用不习惯也可以去府里拿,何必自己做一个。"
林徵鸣沿着提前画好的线,一点一点拿小刀将棋盘上的纹路刻出来,笑道:"当然不一样,再说我也不是为了下棋,做一做这样的事情,总能令我放松下来,在一雕一刻之间,你什么都可以不用去想,专心刻好每一笔就已经足够了。"
宋庭玉撑着下巴看他忙忙碌碌,指尖在棋盘上一一点过,似是忍俊不禁:"你这格子,可比一般的棋盘少多了啊。到时做出个不能用的东西出来,可怎么办呢?"
林徽鸣摇摇头,认真道:"本就不是拿来下一般的棋,南梁有一种特殊的玩法,用的就是这样的棋盘,有一棋谱与棋盘一一对应,上面标了数,对应哪行哪列的哪个格子……算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宋庭玉摇荷叶的手一顿:"你的意思是,这个棋盘就像是一个可以标定位置的东西,有了你所说的的那个册子,就可以将每行每列一一对应起来,所以一组数,就代表了一个位置?"
"嗯……是这个意思吧,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棋……"
"我明白了!"宋庭玉眼前一亮,拊掌笑道:"你可真是聪慧极了!"
她站起身,匆匆忙忙进了屋,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写好的信纸出来,团成一个卷放在竹筒里,朝天空打了个呼哨,不一会儿,一一只雪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
林徵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实在不懂她为何突然兴奋了起来,对着自己手里的棋盘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宋庭玉的信鸽是送给影卫的,到了傍晚,鸽子带着影卫的回信飞了回来,宋庭玉和林徵鸣相对而坐,正在用膳,听见鸽子的翅膀声,她来不及咽下嘴里的东西,迫不及待地起身迎了上去。鸽子极通灵性,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小小的圈儿,就十分温顺地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拆开鸽子腿上的竹筒,倒出信来匆匆扫过,半晌,手微微颤抖起来,眼里的光芒甚至亮过了此刻郎朗夜空的月亮。
"果然!"
林徵鸣跟在她身后,一脸莫名:"到底出什么事了?"
宋庭玉将手里的纸条递给他,林徵鸣一目十行的扫过,上面只写了短短一行字:"南书房,池底,今夜送至。"
她深吸一口气,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林徵鸣将纸条还给她,从桌上倒了一杯山楂玫瑰茶递给她,柔声安慰:"慢慢说,不要着急。"
宋庭玉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喘了两口气,才慢慢道:"十七年前,那场大火前的几日,母一直给我念一首童谣。"
"燕儿过南山,四五成一行。垂柳北口处,老翁看天忙。玉儿记住了吗?"
"记住了,这是母妃自己做的诗吗?"
宁思沅看着女儿年幼懵懂的脸,脸上划过一丝忧愁不忍的神色:"不过一首歌谣罢了,玉儿若是记不住,也没关系的。"
"母妃放心,玉儿一定牢牢记住,玉儿已经记住啦!"
宁思沅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叹息着:"母亲想让你记住,可又觉得,你若是忘记了,
那也很好。"
"那时候我不到两岁,又经历了一场大火,很多事都已经忘了个干净,唯独这首歌谣,竟念念不忘。我那是看不懂母妃的神色,现在想来,她一定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只是又在纠结矛盾,到底要不要告诉我,所以她才用了歌谣这样的方式。我若是还记得、能解出来那就罢了,若是忘记了、解不出来,那就让它成为一道永远的秘密,也未尝不好。"
林徵鸣皱眉:"能让贞妃娘娘如此反复斟酌、难以说出口的,一定是一件大事,也许,是会改变你命运的秘密。"
宋庭玉点点头:"春芜苑的那场大火来得蹊跷,那晚我恰巧在花园里的凉亭里小睡,所以躲过一劫。整个春芜苑除了我以外,无一人生还。母妃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所以那几日才会一遍遍吟唱这首童谣。"
"如此惨烈的祸事,皇帝竟然没有彻查吗?"
宋庭玉嘲讽地挑了挑嘴角:"我的好父皇,将此事定性为一场意外,不许任何人提起。烧毁在大火里的春芜苑,如今已经变成一处花园,全然没有往日的痕迹。"
林徵鸣恍然大悟:"所以你才会怀疑,皇帝与贞妃娘娘的死亡有关系。"
宋庭玉点点头:"皇宫里发生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他的避而不谈,本身就是一种承认。"她不想再谈景元帝的狠辣与凉薄,转而道:"母亲留下的这首童谣,我百思不得其解,还是方才你的一番话提醒了我。小时候,春芜苑有一处池塘,清可见底,池塘底下是用琉璃贴成的个个方格,看上去就像一个棋盘,这处池塘就在春芜苑的南书房边。所以,这首歌谣的前两句,就是在标明位置。"
"方才,我让影一找人去了春芜苑的旧址,在花园里果然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池塘,他说得不多,但一定是有所发现,想来今晚,我们就能知道真相了。"
林徵鸣沉吟片刻,口中念着方才听到的童谣:"那这后两句?"
宋庭玉摇摇头,叹了口气:"依然没有头绪。"
深夜,皇宫靠近春芜苑的东角门处,小太监敏喜小心地四下张望片刻,见宫道两边没人,迅速地一闪身,借着墙挡住了自己大半个身子,低声道:"大人,东西拿到了。"
他将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包裹交给门外伸进来的一双手,笑道:"不负殿下所托。"
影一压低了声音,递给他一个荷包:"多谢公公,拿去喝茶。"
敏喜急忙摆摆手,连声拒绝道:"哪能呢,为殿下办事是奴才们该做的,大人客气了。"
影一快速将荷包扔进敏喜的怀里:"公公不必推辞,这是殿下的意思。夜深露重,快回去吧!"说着,飞身而上,如一只灵活的鹞子,消失在墙头。
敏喜掂了掂手中的荷包,拍了拍身上因为爬进池底而沾染上的黑泥,眉开眼笑。